坊市西街尽头有一座半塌的破庙，香火早已断了十几年，连乞丐都不爱在这儿过夜。龙允蹲在庙内仅剩的半截供桌底下，借着头顶破瓦漏下的月光翻看那几页残缺手札。
纸页边缘卷曲发黑，像是被火烧过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。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，总算看明白其中一页说的内容：凡铁淬火三遍，每遍需在铁料尚有余温时反复捶打，直至杂质尽去，方可成形。
他把手札揣进怀里，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麻布包袱。包袱里装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废铁片，都是他这两天在坊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，有的是断掉的农具残片，有的是铁匠铺丢弃的边角料。最大的那块约莫两指宽、半指厚，表面锈迹斑斑，边缘还带着断裂的豁口。
龙允掂了掂那块最大的铁片，入手沉甸甸的，约有四五斤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其余铁片重新包好，背着包袱猫腰钻出破庙。
铁匠铺在坊市东头，铺子巳时打烊，但炉火要等到彻底熄灭往往还得两三个时辰。龙允连着观察了三天，已经摸清了铺子老掌柜的习惯。老头儿每天收工后会把铺门虚掩，去隔壁酒馆喝上二两黄酒，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收拾残局。
他从破庙到铁匠铺这段路走得很快，脚步却压得很轻。坊市夜里安静得过分，连野狗都不见一条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。龙允绕到铁匠铺后墙，墙根下堆着废弃的煤渣和碎铁渣，他蹲下身，试着伸手推了推那扇木板钉成的后门。
门没锁。
他心头一跳，迅速闪身挤了进去。
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烟气和铁锈味，炉膛里的炭火已经暗淡下去，只剩下底层一小撮暗红色的余烬还在微微发光。龙允没敢点灯，借着余烬的光亮摸到墙角的水缸边，把带来的铁片一块块浸入水中，听着嗤嗤的声响在黑暗中散开。
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等铁片表面的浮锈被水泡软，才用一块粗布裹着手抓起最大那块铁片，凑到炉膛前。余烬温度不够，他抓起旁边的吹筒对准炭火底部的火星猛地吹了几口气。灰烬扬起，几颗火星溅到他手背上，烫得他猛地缩手，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。
反复吹了五六次，炉膛里的炭火终于重新燃起一小簇火苗。龙允把那块铁片塞进火中，盯着它慢慢被烧得发红。
手札上说，铁料需烧至通红泛白方可锻打。他不知道什么叫通红泛白，只能等，等到那铁片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，表层开始剥落细小的碎屑，才用铁钳夹起铁片，搁在铁砧上。
锤子很沉，是一把断了柄的铁匠锤，他前两天从废料堆里捡回来，用布条重新缠了个柄。他抡起锤子朝铁片砸下去，第一锤砸偏了，铁片从铁砧上弹飞出去，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响。他赶紧捡起来，重新夹稳，第二锤总算砸在正中间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铺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他每砸几下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，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，才继续抡锤。
铁片在他的反复锻打下开始变形，边缘的豁口慢慢被砸平，表面不断剥落暗灰色的碎渣。他按照手札上说的，每砸到铁料变暗就重新塞进火里加热，然后再砸。反复了不知多少次，那块粗笨的铁片渐渐被砸成一条狭长的形状，宽度差不多两指，长度约有七八寸。
第三次淬火时出了岔子。他夹着铁片往水缸里一浸，只听嗤的一声，白汽腾起，铁片在他手里猛地一抖，从钳口滑脱，掉进水缸底。他伸手去捞，指尖碰到那块滚烫的铁片，烫得他整个人往后一缩，手背撞在缸沿上，蹭掉一块皮。
龙允蹲在水缸边，盯着渗血的右手背看了几息，狠狠咬住下唇，重新伸手进水里把铁片捞了出来。
铁片已经冷却，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一把匕首的轮廓，只是边缘参差不齐，厚薄也不均匀，刃口处还有一些细小的缺口。他拿起那块铁片对着月光照了照，刃口透光处隐隐能看到几处暗纹。
他没有力气再捶打了。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，右手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，破了皮的地方沾着铁锈和炭灰，火辣辣地疼。
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，从墙角的磨刀石上掰下一小块，蘸着水，开始磨刃口。磨刀石粗糙，每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他磨得很慢，把刃口上那些细小的缺口一点点磨平，又把手札上说的“斜口开刃”反复试了几次，直到刃口在月光下能反射出一线冷光。他把匕首柄用布条缠紧，试了试握感，虽然粗糙，但总算能用。
黑市入口在坊市南边的废弃水井旁。
龙允到的时候，井口已经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褐，脸上蒙着一块黑布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手里攥着一把断了一截的柴刀，刀刃上全是缺口。
“换?”那人看见龙允手里的匕首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卖，不换。”龙允把匕首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匕首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又在自己的袖口上蹭了一下，对着月亮看了看刃口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三块灰扑扑的石头，递到龙允面前。
三块下品灵石。龙允没料到他会直接给灵石，更没料到会给三块。他原本以为能换到一块就谢天谢地了。他把灵石接过来，那三块石头触手温润，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流动，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那人把匕首别在腰带上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龙允攥着灵石离开黑市的时候，手心全是汗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去药铺买淬体药液。手札上清楚写着，只有借助药力淬炼皮肉筋骨，才能让身体承受后续的灵力运转，否则一入引气境，经脉就会因为承受不住灵力而寸寸断裂。
城中最大的药铺在坊市北街，铺面挂着“济元堂”三个字的木匾。龙允赶到的时候，药铺还没打烊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伙计，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。
龙允推门进去。
伙计扫了他一眼，手里的动作没停，只是冷冷说了一句：“打烊了。”
“我买东西，买完就走。”龙允把三块灵石拍在柜台上，“淬体药液，最便宜的就行。”
伙计瞥了一眼那三块灵石，又看了看龙允身上那件破了好几个洞、沾满炭灰和铁锈的短褐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：“淬体药液一副二两银子，你这三块下品灵石一共也就值一两半，不够。”
“手札上说最便宜的淬体药液只要一两银子。”龙允盯着他。
“那是半年前的价，现在涨价了。”伙计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扔，“没钱就别来药铺，这是济元堂，不是施粥棚。出去出去，别脏了地。”
他边说边伸手去推龙允的肩膀。
龙允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，胸口有一股气堵着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穿得破烂被人驱赶了，但此刻他手里攥着那三块灵石，知道自己不能跟人起冲突。灵石换不回药液，他连下一块废铁片都买不起。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从药铺内堂传出来。
龙允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、蒙着面的人从内堂帘子后面走出来。那人身形中等，步伐很轻，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他走到柜台前，抬手放下一块银锭，对那个伙计说：“一副淬体药液，剩下的钱找给他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，看了看那银锭，又看了看蒙面人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转身去药柜里拿药。
龙允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蒙面人。那人身上的黑袍很旧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蒙面的黑布只露出眼睛，一双很平静的眼睛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龙允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蒙面人的声音很平淡。
伙计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液放在柜台上。蒙面人没有接，只是朝龙允抬了抬下巴。
龙允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把那包药液拿起来。油纸包入手温热，里面装着三个竹筒，筒口用蜡封着，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蒙面人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放在柜台上，推到龙允面前。
书册很旧，封面是暗黄色的粗纸，上面写着五个手写字：九转锻骨诀。
“照着练。”蒙面人说。
龙允抬头想再问一句什么，那蒙面人已经转身走进内堂，帘子落下，再无动静。
伙计探头朝内堂看了看，又看了看龙允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，终于什么也没说，低头拨弄起柜台上的账本。
龙允把书册塞进怀里，攥着那包药液走出济元堂。夜风吹在他被炭火烤得发干的脸上，凉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。他走过坊市街口，拐进一条狭长的巷子，在巷子尽头停下来，靠着墙根坐下。
他把那本九转锻骨诀翻开来，纸页已经泛黄发脆，边缘有些缺损，但字迹还能辨认。第一页写着一行不大的字：锻骨之道，先淬皮肉，后炼筋骨，皮不破则骨不立。
他把书合上，闭眼靠在墙上。
怀里有三块下品灵石、一包淬体药液和一本不知道来历的锻骨功法。
三样东西都来得太突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