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沿着坊市外围的土路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了散修坊市的轮廓。说是坊市,不过是两列歪歪扭扭的破布棚子,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铺开。河沟里扔满了废丹渣、碎兽骨和发臭的兽皮边角料。棚子底下摆着各色地摊,卖符箓的、卖法器的、卖粗劣丹药的,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浑水。
他站在坊市入口,目光扫过那些摊位。每个摊位后面都插着一面小旗,旗上绣着不同颜色的纹样,那是散修联盟颁发的身份令牌标识。没有这面旗,就不能在正式的摊位区摆摊。他身上连一枚灵石都没有,更别说花钱买身份令牌了。
坊市外围靠近垃圾堆的地方还有一小片空地,那里零星蹲着几个衣衫破旧的散修,面前铺着块破布,上面摆着几样零碎物件。他们的摊位上也没有身份旗,显然和自己一样,是进不了正式区域的底层。
龙允走过去,在空地的边缘找了个位置蹲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,展开铺在面前。粗布上画着三道歪歪扭扭的符文,是他凭着小时候见过村里老人画符的记忆临摹的。他自己也知道这玩意儿没半点灵力,纯粹是糊弄人的东西。
旁边的散修瞥了他一眼,看见粗布上的符文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。
太阳渐渐升高,暑气蒸腾起来。河沟里的腐烂味被热气一熏,更加刺鼻。偶尔有人从外围走过,目光扫过龙允面前的粗布,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。他蹲了将近一个时辰,腿都麻了,嗓子也干得发黏。
终于有个穿着灰袍的散修停在他面前,弯腰看了看粗布上的符文,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护身符?”灰袍散修问。
龙允点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:“亲手画的,辟邪挡煞。”
灰袍散修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粗布的质地,眉头一皱。他又凑近了看符文,眼睛眯了起来,伸出食指在符文上刮了刮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你这符,用什么墨画的?”灰袍散修的语气变了。
龙允心里一紧。他用的哪是什么符墨,是灶台底下刮下来的锅灰兑了水。
“普通墨。”他尽量平淡地回答。
灰袍散修站了起来,嗓门突然拔高:“普通墨?你画的是个什么东西?笔画歪斜、没有灵韵、点朱用锅灰冒充,这就是一张破布!你拿这东西出来卖,当我们散修都是傻子?”
这一嗓子把周围的目光全引了过来。旁边摊位的散修纷纷站起身,连河沟对面棚子底下的人也伸长了脖子。几个穿着较好些的修士围了过来,低头看了看龙允面前的粗布,脸上露出讥讽的神色。
“真是假货啊?”
“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有人敢卖。”
“我看看,啧,这符纹画得还不如三岁小孩涂鸦,连灵气波动都没有,他居然敢拿出来摆摊。”
“怕是走投无路了,想捞一笔跑路吧。”
龙允蹲在原地,手指攥着粗布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争辩,因为争辩也没用,他确实拿不出真东西。他站起来,弯腰准备收布走人。
灰袍散修却一脚踩住了粗布的一角。
“想走?你拿假货骗人,就这么走了?”灰袍散修的声音带着怒意,“我们散修在坊市讨生活,凭的是真本事、真东西。你这种拿假货坑人的,坏了整个外围摊位的名声。以后人家路过,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!”
龙允抬眼看着对方。灰袍散修身材比他高出一个头,膀大腰圆,太阳穴鼓鼓的,显然有些拳脚功夫在身。他不想惹事,松开手里的布角,转身要离开。
灰袍散修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龙允整个人被拽得倒退两步,后背撞在身后堆着的一堆废骨头上,骨茬扎进皮肉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把钱交出来。”灰袍散修说,“你坑了人,得赔。”
龙允胸口发闷。他全身上下只有几块碎银子,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铜板凑的。他没有动。
灰袍散修见他不吭声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拳头砸在颧骨上,龙允感觉半边脸都麻木了,整个人往后跌倒在地。没等他爬起来,灰袍散修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,肋骨传来一声闷响,疼痛像滚烫的铁条在身体里翻搅。他蜷缩在地上,双手护住头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周围没有人上前劝阻。有人冷眼看着,有人别过头去,有人低声议论,说这年轻人自找的,谁让他拿假货骗人。
灰袍散修俯身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,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了那几块碎银子和铜板。他掂了掂,冷哼一声,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,又补了一脚。
“滚远点,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龙允被踢出了摊位区,翻滚着摔进河沟边的垃圾堆里。破碎的瓦罐片和腐烂的兽皮硌着他的后背,苍蝇嗡地炸开,又落回他身上。他趴在垃圾堆里,半边脸埋在腐臭的泥水里,耳边是远处的说笑声和讨价还价声,没有人再看这边一眼。
他在垃圾堆里趴了很久。
右肋的疼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,糊住了左眼的视线。他试了几次才撑起上半身,手臂抖得厉害,掌心被碎瓦片割开好几道口子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他慢慢地往垃圾堆深处挪了挪,想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缓口气。手指触到一团湿漉漉的东西,软塌塌的。他低头看去,是一本残破的册子,封面已经被雨水泡烂,颜色辨认不清,纸页黏在一起,边缘翘起。
他伸手把那本册子从垃圾堆里抽出来。
封面上字迹模糊得厉害,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,像是“器”字的上半截。他翻开封面,内页虽然也被水泡得发皱,字迹却没有完全化开。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行文字,配着简陋的图形,画着熔炼炉的剖面、材料拼接的角度、火焰温度的判断。
“凡铸器之道,首重熔炼。铁料入炉,须先除杂,以炭火猛烧至通红,去其天生杂质……”
龙允的目光扫过这些字,手指按在湿软的纸页上,指尖的伤口沾湿了纸面,晕开一小团墨迹。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,有些地方已经残缺,但更多的文字保留了下来。基础熔炼技巧、常见材料的辨别方法、简易法器的锻造步骤。
这是一本炼器手札。
他捧着这本残破的手札,蹲在垃圾堆里,后背靠着堆砌的废料。苍蝇绕着他飞,河沟里的臭味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在抗议。他低头看着手札里模糊的字迹,雨水浸透的纸页散发出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杂的气味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湿烂的纸页,骨节凸起。
眼中的神色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狗,在绝境中嗅到了一丝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