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采石场的泥路早已变成浑浊的溪流。龙允背着破旧包裹,赤脚踩过尖锐的石子,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他却没有抬手去擦。
三个月了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被赵虎踹醒,背上竹筐去崖壁凿石,直到夜幕降临才能拖着酸胀的双腿回到棚屋。夜里蜷缩在草席上,捏着那枚从废石堆里捡来的灵石碎片,借着它微弱的光线,一遍遍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动。
锻皮。
这三个字在龙允脑子里转了整整半年。淬炼肉身,打磨筋骨,让气血穿过表皮,在肌肤之下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韧膜。说简单也简单,只要不断消耗、恢复、再消耗,让身体在极限中反复撕裂又愈合,就能一点点把皮肉淬实。
可采石场里哪有恢复的条件?
白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苦力,夜里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和半个黑面馍馍。他之所以能撑下来,全靠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片。每天夜里将它贴在掌心,引出一丝极淡的灵气浸润全身,修复白天被石头震裂的虎口和磨损的肩胛骨。
那感觉就像拿一根细线吊着悬崖边的人,稍微松一松手,就会摔得粉身碎骨。
半个月前,他终于摸到了那道门槛。
那夜暴雨来得突然,棚屋漏得厉害,他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,却感到小腹深处涌起一股温热。那股热流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,皮肤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,疼得他咬碎了嘴唇。但疼痛过去之后,他摸到自己的手臂,皮肤比以往紧实了许多,用力按压时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韧劲在反弹。
锻皮境初期。
成了。
可龙允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,第二天赵虎就盯上了他的石头。
赵虎是采石场的监工头,长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仗着和镇上矿主沾亲带故,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。平时克扣口粮、随意打骂是常事,龙允一直忍着,因为他的灵石碎片还没吸收完,他需要时间。
那天傍晚收工,龙允正蹲在溪边洗掉手上的石粉,赵虎从他背后绕过来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竹筐。
几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滚出来,其中一块颜色偏深,隐隐透着铁青色。
“哟?”赵虎弯腰捡起那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,“小子,这东西藏了多久了?老子管这片两年,都没见过这么大块的好料。”
龙允站起来,浑身紧绷。
那是他这几个月在崖壁上专门挑拣的,颜色越深的岩石,裂隙里越容易找到灵石碎屑。他所有修炼的本钱,几乎都来自这种不起眼的石料。
“赵哥,这是我自己挑的废料,不算在今天的定额里。”龙允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废料?”赵虎嗤笑一声,把石头举到眼前,“你当我瞎?这色儿一看就是靠近灵脉的矿芯,拿出去能卖五六个铜板。你一个苦力,藏这种东西做什么?”
他眼神变得危险起来。
“老实说,你是不是偷矿了?”
周围几个监工围了过来,有的抓着鞭子,有的手里拎着木棍。龙允余光扫过四周,心里飞快盘算着。
他现在是锻皮境初期不假,但这境界只能让皮肤和浅层肌肉变得坚韧,扛得住拳脚击打,挡不住刀砍斧劈。赵虎那边五个人,真要硬拼,他最多放倒两三个,剩下的完全能把消息捅到镇上。
一旦暴露,必死。
可这块石头他不能交。
灵石碎片已经快要耗尽,最多再撑五天。没了这东西,他的修炼就彻底断了。采石场不会给他时间突破,下一次突破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,也可能要半年。
“我只是好奇,想留着看看。”龙允弯腰去拿赵虎手里的石头,“赵哥要是想要,我帮你多找几块。”
他的手刚伸出去,赵虎一巴掌扇过来。
龙允没有躲。
那一巴掌落在左脸上,发出闷响。他的脑袋偏了偏,嘴角渗出血丝。旁边几个监工哈哈大笑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“就这点胆子还藏东西?”赵虎收回手,把石头塞进自己口袋里,“滚回去干活,今天多凿五十斤石头,凿不完没有晚饭。”
龙允摸了摸嘴角的血,低头应了一声。
他转身走回崖壁,拿起锤子和凿子,对准石缝狠狠砸下去。铁锤砸在岩石上的震动顺着虎口传到肩膀,身上的疼痛让他把每一分力道都砸进了石头里。
赵虎没看到他眼睛深处的光。
那道光平静得可怕。
半个月的锻皮进境不光给了他更强的肉身,也给了他一种新的感觉:对力量的把握。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气血的流向,能控制它们瞬间集中在某一块肌肉上,让拳头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远超体重的力量。
傍晚收工,赵虎照例去棚屋后面撒尿。
那是他每天固定走的一条路,棚屋和崖壁之间的窄巷,平时没人经过。龙允提前缩在拐角的阴影里,握着一截捡来的铁钎。
赵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嘴里还在哼着小调。
就在他转过弯的那一刹那,龙允动了。
他先是算准了赵虎的步子,等他完全进入巷子深处,背对崖壁正在解开裤带时,才悄悄逼近。每一步都踩实了,踩得极轻,借着雨声掩盖了最后几尺的距离。
龙允没有用铁钎。
他怕留下伤口被人看出端倪。
他握紧右拳,将气血集中到手指骨节上,对准赵虎后腰第三根肋骨下方狠狠砸去。那是他观察所有监工动作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位置,打中会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,但外表看不出重伤,只会以为是腰扭了或者岔气。
拳头落下去的那一刻,龙允感受到了锻皮境带来的不同。
那层韧膜将他的力道像弓弦一样绷紧,在接触赵虎身体的瞬间猛然弹出去,比平时出拳至少多了一倍的穿透力。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弓,眼睛凸出来,嘴巴大张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跪倒在地。
他挣扎着想回头,龙允又补了一拳。
这一次打在侧颈,力道控制得精准,让赵虎彻底瘫软下去,但绝不会死。
龙允蹲下来,从他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,又翻了翻他身上其他值钱的东西,找到几十个铜板和两个杂粮饼子。他把东西塞进自己怀里,把赵虎拖到巷子深处的碎石堆边靠墙坐着,摆出一副喝醉睡着的样子。
然后他回到棚屋,把早就收拾好的布包甩到肩上。
暴雨还在下。
龙允没有走大路,他沿着采石场后面的排水沟爬出去,穿过一片荒芜的野地,钻进山坡上的灌木丛里。雨声盖过了他的脚步,泥浆浸透了裤腿,他低着头,一步不停,朝着远离采石场的北方走去。
他不知道北方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采石场不能再待了。赵虎天亮就会醒,就算他不记得是谁动的手,也会找个人出气,第一个就怀疑龙允。到时候不管是自己逃还是被抓住,结果都一样。他必须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彻底消失。
几个时辰后,雨渐渐小了。
龙允站在一个三岔路口,浑身湿透,满身泥泞。布包里的杂粮饼子被泡软了一半,灵石碎片贴身放着,已经碎成了两半,灵气的光芒也快要熄灭。
他把碎灵石重新包好,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。
路边的杂草丛里插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散修坊市,三十里。
龙允把木牌重新扶正,迈开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