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八天的时候,旧晒场那边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让人感到安心的好消息。
送药的媳妇随口说的:“沟对岸的阿壮伯烧退了,今天一大早就自己下地,喝了一碗稀粥。云娘子说养两天就可以自己做饭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另一个媳妇就接着说的:“我丈夫昨天已经退烧了,要我去拿辣腌菜。”
“有很多。”她掰着手指数,“东头赵家的媳妇,还有沟尾洼的老病号,都已经退了。昨天赵家媳妇还躺在棚子里打着腿走了好几圈,说躺在床上的时候骨头已经酥了。”
“云娘子说,发烧的大多是因为这几味药顺了气,连翘掐着量给足了,就不会继续发烧了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既然药路已经打通了,再熬几天就可以站起来。”
在被封闭了八天的寨子里,第一次有人开口说“快了”。
寨子里的人在“退了热”,“能端碗”之后,长长的松了一口气。这几天被封锁住的憋闷,好像被一瓢热水浇过一样,井台边上第一次有人愿意停下来说几句不重要的闲话,从沟里飘出来的药味也没有以前那么刺鼻了。
陆沉舟站在旧晒场的沟沿上,隔着干涸的水沟望着对岸几个病人窗户里面的情况。云阿璃蹲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来控制火苗,头也没有抬起来。锅中苦药还在煮,剩下的一些干料还可以继续熬制几锅,她心中那本账,只有自己每天都会去盘算。
他看了一会儿,也没有说出什么。
从南面过来的人,是在中午之后。
罗青砚小跑着进来,压低声音说的:“寨主,南坡野路有客人。一个头目带着四个随从,没有走北面的官道,而是从小道上走过来,在横桁外面留下帖子请求见寨主。”他把帖子放到桌子上,说,“这是他们送来的。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去看,而是先问的:“什么名号?”
“是龙家。”罗青砚说,“铜鼓岭那边的使节,是龙玄策派来的。”
说出这个名字之后,屋子里就变得非常安静。北面官道被两个新卡子堵住,正发愁没有路可以走的时候,南面那面旗下,却先传来“求见”的话头。
“将他请进来。”他说,“随从留在桁外,不准进寨,也不准靠近旧晒场。只让一个人进去,隔一张桌子见。”
过了一会,门帘一挑,一个穿青衫的人就跟罗青砚一块儿进来了。他年龄在三十左右,个子不高,但是走起路来很稳当,在门口抱了抱拳之后才跨进门槛。洗净的布衣袖子只挽到一半,手腕上缠着一条盘了三圈的细藤条,藏在大拇指下面。全身收拾得非常整齐,与山贼粗鲁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陆沉舟让了一下对面的椅子:“远道而来的客人,请坐。”
“不敢。”使者只坐了一半,但是坐得十分端正,先自我介绍一番,“山南铜鼓岭下,姓文,给龙家当差。我家主人早就听闻北面岚峒立旗,商路立名,长久以来隔着山头遥遥相望,因此特地派遣我前来登门拜访,并且替主人带上问候的话。”
说完之后,他就从随从手中接过油布包裹,从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到桌子上。
一样是没有上漆的木头盒子。打开之后有一股清新的草木香味,里面用细布衬着,放着半匣山茶,深褐色的叶子还很完整,边缘微微卷起一些蜜黄色的细毫。“山南白水寨依偎在河崖之畔,土壤浅而湿润,无法种植其它作物,只有这山茶生长良好。”使者说,“这是我家主人亲手焙制并妥善保管好的,让我带来配一壶。”
陆沉舟看了会儿茶叶。焙茶是一种感情的表达,也是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。
另外一样,是一张粗纸做的帖子。字体很整齐,每一笔,每一个字都十分稳重,干净,有种养过墨的人特有的分寸感。十年前抄家的册子里,有类似清正的字迹。
陆沉舟看了一遍帖子之后就低下头来,并没有接:“你们南方九寨,现在一只手握着九根藤,大家的想法也都放在铜鼓岭上那一握。既然都聚集到这里来了,为什么还要烦劳你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一趟呢?”
“寨主明鉴。”使者躬身说的,“一只手握住九根藤条,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同一根藤上。可藤子往哪里生长,总是要看看对面山上的情况。”他把帖子稍微推了一点,说,“从白水寨到岚峒大概要走五天的路程,沿着山边走,两家隔着一座山相对而立。我家主人的意思就是两山之间有一定距离,话传不过去,所以就产生了忌惮。这山里怕的不是高山本身,而是隔着山传过来的各种各样的话。与其各干各的,互相猜疑,不如先修一条路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说话很委婉,分寸把握得非常好,替主人传话,但不替主人做决定。
听完之后,陆沉舟的目光在木匣和帖子上停留了一下。他没有去碰帖子,也没有接“谈谈”的话头。过了会儿才说:“龙家的好意我收下了。岚峒的门,南面来的人从没被拦下过。”
使者的目光微微发亮,但没有开口。他又接着说了一句,很平淡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:“要谈路的事,等我这边的事儿平息之后,再正式坐下来商量。这几天寨子里正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,所以没有空闲。你这几天一直忙个不停,先休息一个晚上吧,明天就可以回去了。龙玄策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了,捎句话-山隔着,路还是通的,这句话我认。”
使者听他的话后,并没有生气,站起来拱了拱手,告辞的话也说得很有分寸:“寨主肯收下这匣子茶,还肯同主上传那句‘门一向不拦’,我这次就不算白跑了。”他稍作停顿之后又加了一句,语气非常谦和,但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那边主上在等待回音时的考量,“主上在铜鼓岭已经泡好了一壶茶,不催,就在南面等待寨主有空的时候,再来讨一杯热水喝。”
说完之后再行一个礼,说声“叨扰”,然后跟着罗青砚下去安顿。
门帘放下之后,屋子里就安静了。
陆沉舟把木匣子拉近了一些,但是没有打开帖子的封纸,只是手里拿着那半匣山茶转了两下。
收礼这件事,在他心里有一本明白账。不收的话,怕的是南边的人会因此看轻岚峒刚刚竖起来的旗帜。收了,是为了给以后两家之间留一条路。茶叶是由龙玄策自己烘焙的,字也是他自己写的,将这份心意送到面前,接不接受都由自己决定。这收与不收,放与不放,前后都不会落到他人的手中。
他唤了沈棠一声:“那个姓文的使者,你替我去看一看,看他们这一次带了几分诚意。”
沈棠答应一声之后就离开了。
她做事情从不问别人,但是观察得很仔细。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,她才小声把所见的情况报告了上去。
“我以送茶为由,把礼单翻过了。一匣山茶,一张手写的帖子,并无金银财宝等东西。茶焙得用心,帖子上的字是读书人写的,笔法有根底,现在的代笔人也写不出这样的骨相。”她稍作停顿,又说,“送礼重是巴结,送礼轻而讲究,是试探。他送来的这匣茶叶和一封信,礼不在于值钱,而在于‘用心’二字-让你摸他的底细,也掂量一下他心里装的,到底有多少东西,除了铜鼓岭那一带之外。”
陆沉舟不答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他带着四个随从,不多不少,在腰间不挂明晃晃的刀子,但是都有砍柴钩,还有干粮袋,这是要走很长一段路,并且不敢摆架子的打扮。如果真要去攻打一个寨子,不会只有四个人,还会绕道从野路子进去。”沈棠说,“但是他的落脚点,也选在了能看到旧晒场的风口。”
“能看到旧晒场?”他重复的。
“嗯。”沈棠点了点头,声音也降低了,“疫病的发生地就是旧晒场。他在寨子里封路,北面的官道也被堵上的时候,就从南面的小路溜了进来。他是来谈路是真,来打听我们这面旗帜能不能在风雨中站住脚,也是真。”
“他探到了什么?”
“探得不深。您没让他见到寨子里的人,在旧晒场他也只看到一个影子。但是他这次出行,本来也不是要一眼看出个究竟。”沈棠说,“这笔账,要带回去给龙玄策算-这寨门是开是关,寨子里的生活乱了没有,他递了帖子过来,得到您一句‘门从不关’,他心里就清楚了。寨主,他来谈路,也来量我们的底。龙玄策也在算,是该正儿八经的和你坐下来讨论这条路,还是该先掂量掂量,岚峒值不值得他亲自去一趟。”
屋子里静了片刻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又拿起山茶匣子对着鼻子闻了闻,那清新的草木气息,在被封路所隔绝的沉闷中,显得非常醒神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匣子说的:“南边的门,今天可以先打开一条缝。”停顿了一会儿,“门由我打开,要不要走,往哪里走,都由我决定。我这边风头还没过,等疫情得到控制,喘匀了这口气,再考虑是跟他坐下来讨论一个方案,或者是先看看这几天能把岚峒的旗帜插到多高。”
这帖子的分量,在他心中又加重了许多。南面的人隔着重重山峦送来一个帖子,字里行间指的就是一条尚未铺好的石子路。到底是福还是祸,现在还不能够断言。这山里两头都认了同一件事:岚峒头上的雷没有停下来,南面那面旗帜之下的心思,也还没有到可以揭开的时候。
夜里,使者就住在寨子西边的一间小屋里。第二天早上,便按照来时所走的南坡小道,同四个随从原路返回。晨雾刚刚消散的时候,几道人影就隐没于山梁之中,南坡的小道又归于寂静。
陆沉舟站在横桁山口处的青石上面望着南方。天上有一团厚厚的云还没有消散,正压着山脊向山上移动。云的后头是铜鼓岭的方向,要走五天的路。那一面挂着九根藤条的旗子,这次只递了帖子,送了茶,人却没有出现。
他看着那片云很长时间。
南面的门,今天开了一条缝。但是门后是谈是打,现在也无法确定。这扇门能打开到什么程度,就看岚峒现在的疫情能不能被紧紧控制住。按住了,喘匀了这口气,他才能有余力回头,去应对那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。
他转身就往寨子里去了。心里早就想好要算的账又浮现在脑海之中。药仓的底下,这几天就要分出胜负了。风从旧晒场那边带着苦药气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又越来越浓的涩味一起吹来,在密闭了八天之后,仍然没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