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高处滚落，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。
龙允蹲在采石场西侧的废料堆旁，单手撑着膝盖，另一只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，丢进身后的藤筐里。筐已经快满了，肩膀上的麻绳勒进皮肉，磨出一层暗红色的印记。
“磨蹭什么！今天的定额还差三筐！”
赵虎的声音从石堆上方传来。
龙允没有抬头。他知道抬头会看见什么——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，斜叼着的草茎，还有那条总是握在手里的牛皮鞭。他把藤筐的绳子往肩头紧了紧，迈步朝下一堆碎石走去。
脚步有些沉。昨天傍晚他只分到半块杂粮饼，一碗漂着几粒米的清汤，这点东西支撑不了一个成年男人一整天的体力消耗。腹中的饥饿感早已从最初的绞痛变成了持续的麻木，只剩下胃壁偶尔的痉挛提醒他身体正在透支。
废料堆最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，碎石颜色比别处深一些。龙允蹲下去，伸手拨开表层的小石块，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棱角。他用力把那块石头翻出来，巴掌大小，表面覆盖着灰褐色的矿渣，但在矿渣剥落的边缘，隐约透出一丝泛青的底色。
他动作顿了顿，把那块石头翻过来对着日光看。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，石头的断口处折射出一层很薄很淡的光晕，像冬天结冰的水面被光照透的瞬间。
劣质灵石碎片。
龙允的速度没有变化。他把它和其他碎石一起丢进藤筐，转身继续捡拾，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加快。但握着那块碎石的指节已经收紧了，指甲掐进石缝里，硌得生疼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他背着最后一筐碎石走到废料称量处。赵虎翘着腿坐在木棚下，手里拎着半壶劣酒，看见龙允过来，抬了抬下巴。
“倒吧。”
龙允把藤筐里的石头全部倒进铁斗。赵虎随意扫了一眼，伸手拨了拨堆尖的石块，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今天倒是卖力。不过没用，昨天缺的那一筐还记着账，今天只能算半筐口粮。”
龙允抬头看他。赵虎的眼睛眯起来，手里的鞭子轻轻敲着掌心。
“不服气？不服气可以去管事那儿告我。去吧。”
龙允没说话。他把空藤筐拎起来，转身朝低矮的工棚走去。身后传来赵虎的嗤笑声，然后是几个帮工的附和。
晚饭是一碗能照见碗底的稀粥，外加半块黑硬的杂粮饼。龙允端着碗坐在工棚角落，一口一口吃完，连碗壁残留的米粒都舔干净。周围的工友没人跟他说话。被赵虎盯上的人，谁沾上谁倒霉。
夜深之后，采石场彻底安静下来。
龙允躺在草席上，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周围的鼾声和磨牙声，然后翻了个身，把白天藏在袖口内侧的那块灵石碎片摸出来。黑暗中碎片透出极淡的青色光晕，像萤火虫停在掌心里。
他起身的动作很轻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踩在碎石地面上，脚底传来细碎的摩擦声，但他已经习惯了，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，不多时便绕到工棚后方，钻进白天看好的那片废弃矿洞。
矿洞很浅，往里走五六丈就到头了，四周都是开凿剩下的废石和碎渣。龙允在洞口坐下来，把灵石碎片放在膝前，盘起双腿。
引气入体的法门是七岁那年还在龙家时，家族一个老管事教的基础吐纳术。那时他被测出经脉窄细、丹田闭塞，是龙家百年来最差的资质。家族长老说他是废脉，连旁支的旁支都不如，直接划入外族名单，每月只领最下等的修炼资源。后来连那点资源也停了，把他扔到采石场自生自灭。
那是六年前的事。那年他十一岁。
龙允闭上眼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按照记忆中的吐纳法调整呼吸。吸气，气息沿鼻腔下沉，压过喉咙，沉入胸口，再往下推到小腹。呼气，浊气从口鼻缓缓吐出，把体内的疲惫一并带出去。
三次呼吸之后，他把灵石碎片握在掌心，将意识集中在掌心的位置上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他又试了一次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六年来他试过无数次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，经脉像堵塞的死胡同，灵气根本进不去。但这次他的手里握着灵石碎片，哪怕是最劣质的碎片，也是灵石。
龙允咬了咬牙，把碎片抵在右手手腕内侧，用力一划。石片的边缘锋利得像刀，皮肉被割开一道口子，鲜血渗出来。他强忍着疼痛，将伤口按在灵石碎片上。
刺痛瞬间扩散到整条手臂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塞进血管里。他的小臂剧烈痉挛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，额头上的青筋凸起跳动着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从灵石碎片中渗出来，顺着伤口渗入血脉，沿着手臂内侧慢慢向上爬。那暖流很细很淡，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，一路冲破无数个阻塞的结点，每通过一处，都像用钝刀剜开坚硬的冻土。
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，又从肩膀扩散到胸口。龙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，后背撞在矿洞的岩壁上，碎石硌着脊骨，但他顾不上那些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暖流的走向上。
暖流越过肩膀，进入躯干，在下腹丹田的位置停下来，盘旋了几息，然后朝四周炸开。
龙允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股力量没有消失。它留在他的体内，沿着全身经脉缓缓流动，虽然细得像一根发丝，却真实存在，每一次流转都带来一阵暖意，驱散了四肢的冰凉和饥饿带来的虚弱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灵石碎片已经黯淡下去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，灵力几乎被吸干了。但他不在意这个。
他把碎片塞进怀里，靠着岩壁坐下来，大口喘着气。汗水湿透了后背的破旧单衣，整个人的状态狼狈不堪，但此刻他嘴角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一丝。
六年了。整整六年。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。
龙允抬起右手，看着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，伸出舌头舔了舔边缘的血迹，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。他感受着体内那根发丝般细微的暖流，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。
这块碎片的灵力只够让他完成引气入体的初始步骤，远远不够打通更多经脉。想要真正提升实力，他需要更多灵石，更好的修炼资源，而这些东西采石场给不了他。
龙允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他需要离开这里。在那之前，他必须让自己变强，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