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卒过岸的第二天早上,张飞又坐在浅湾那块磨得圆润的石头上,把手背贴在湿润的泥土上比较了好久没有被潮水冲刷掉的两行痕迹。刘韬来到滩边的时候,他正指着被雨水浸泡到膝盖处的湿泥低声的说:“子初,你看这两行印子:来的脚收着走,落得浅;回的时候那脚板一直蹬向岸边,蹬得重。”他只见到岸上的来往两拨人的足迹,往北的泥已经被踩得很乱了,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。
刘韬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,但是没有顺着这个印记往里想。他让工人把北面的泥巴重新覆盖上,不准再踩坏了,又吩咐守段的人照旧守着。张飞报告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底细:那老卒是个种过地的汉子,分垄认得真。至于这口风带回去会落到谁的耳朵里,造成多大的影响,刘韬听完后也没有再问下去。
他并没有马上收下这一步棋。孙乾把实底账一条条整理清楚,立在案边等他决断,他让人把那些话原封不动的保留着,并不追查那老卒,也不再向乐安递探子。浅湾这道口子并没有被封锁,一旦封锁了,刚刚给散户照亮的亮光就会熄灭。他自己派了一些斥候,绕到浅湾以南更偏僻的苇湾影子里潜伏着,专候夜里对岸或者水中有没有人摸过来。
当晚望台二报不断被送到官署。第一份报告说西岸的篝火又少了两个,但是人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南移动,并没有停止。第二份报告将线索指向了苇丛对岸的更深处:断续有人影在浅水中来回穿梭,并没有上岸,只是一趟趟踩水探路,人隔在一片苇水之后,分不清是独自一人还是很多人的样子,像是在测量这条浅河能否蹚人,以及可以容纳多少人流。
刘韬把两份报告合在了一起,任凭心口的凉意落定。签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十字,这几天他已经反反复复的确认过:应灯回来的兴许不是管承,而是管亥早些时候放在海上的那只眼睛。一旦这个想法坐实了,胸口那股暖意也就慢慢凉下去了。可凉掉的东西反过来能变成一根引船的绳子,也未必全是坏事。躲不开,那就干脆把这条缝隙当成自己撒出去的一根线,看线的那一头愿不愿意来咬。
乐安营的火,是那个老卒回去当天晚上着起来的。他带回的册子是真的,本身不高不低,听着只在营里转了一圈也就算了,奈何这个营地扎在乐安城外的洼地里,既不敢去投官,又迟迟不愿并入太乙,几千颗砍过官军的心早就绷到弦上了。
先是死扛的几个小头目堵住老卒,骂他吃里扒外,私通官府,要押下去杀一儆百,好绝了营里想走的那股心;并派这边几个本想先看看,见刀真要架到人脖子上,才抢上去把人护到身后,口口声声说这册真假既分不清,偏又少个肯去验它的活人,留着他不正好教大家试个明白。
老卒被两拨人推搡着,衣襟挣开,露出肩膀上一道旧刀疤。人被拖到渠帅帐前按着跪下,脸膛在火把的光亮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始终不敢出声,只在被压着跪下去的时候,才极轻的挤出一句:“俺就是……去看了那一眼地。”
话音刚落,帐中静了一瞬,随后又炸开两派的争抢。为着这一个连册都没落,话也没说全的老卒,谁的刀都没真架到他脖子上,但谁也不肯松手让他起来。他就那样跪在两派中间,命悬在旁人指缝里,谁都想拿他当由头,又谁都不想替他搭上自己。
福麓那片垄头的土味还灌在他肺里。他一口一口的咽住,只要这条命还在,总还有回去再瞅一眼的盼头。
张饶坐在案后,把两派的话从头到尾都听完了,一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帐角那个在太乙旗下住了几天的往来人,这时借着给并派递话的空当,忽然低声送进一句,字不冲并派,倒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张饶耳中:“渠帅要是真要放人去投那官旗,城里几十年来砍过官的旧账就没有人替底下兄弟兜着了,渠帅自己跑得掉,你营里这几千颗脑袋跑不跑得掉。”
这话一出,死扛一派登时得了话,连声撺掇张饶照办,把那个吃里扒外的老卒拉出去做了榜样。张饶还是没有出声,一张脸在外头火把的光影下,沉得要拧出水来。
他心里早就把并死两头的路都掂量过一遍:跟太乙,就是把营里的人都塞进那支旗下给别人当柴火烧;由着死扛以杀立威,又是亲手把这些跟随自己吃过苦,到死都还没块地的兄弟往后路催。他这渠帅能图什么,无非就是不让这些人在他手里散到没有落脚之处,也不能让人拿去填坑。
末了他倏地抽出腰间的刀,帐内顿时鸦雀无声,两派的人都往后缩了半步。他没有向着老卒,也没有向着哪一派,只是把刀尖一直按在案子下面那块已经磨秃的泥地上,慢慢的画出一条浅沟,把并死两派各隔着沟撂在两侧。
他这才开了口,语气又冷又糙,就像是对自家兄弟说的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嘱咐:“你既说那册是真的,那就回去替俺好好看看,它到底是只收散民,不究旧账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看明白了,回来原样告诉弟兄们,是渡人的板,还是引官的勾,弟兄们自己掂量。俺带出来的人,不能就这么白白填了坑。谁也不许动他。”
一句话,既没给并派拿他当买路钱的机会,也没应死扛正法立威的请,就这么把两派全晾在案前,独独放那老卒一条生路。老卒发愣了好久,那头磕在地上,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就被人悄没声的从营中送出,往漳水这边回来了。
福麓这边是隔了几天,才从一名潜回乐安营外的探子嘴里,断断续续知道这一夜的情况。那探子也只隔着墙听到几句,回来的路上又拾掇了一些,到官署能学出口的不过两三句,顶要紧的一句是,渠帅那天晚上提刀在两派之间划了一条沟,最后把看地的老卒放了出来,天没亮就把人送到漳水那边,叫他回来查验那本册子是不是真的。
刘韬坐在灯下听完,脸上没起半点波澜。他没顺着那几句去猜张饶心里打的是什么盘算,只从这动作里看出一样东西:这渠帅放人的法子滑得很,把人往福麓一送,册是真是假,去了能不能安身,这担子便全落在了那个没根的老卒自己肩上,回头要是册查出岔子,怨也怨不到张饶头上,落不到他这一股。
至于张饶是真心相信那本册子,还是只是借着这个由头,为营中留一条不向官府低头的退路,他隔着漳水看不清,也就懒得往死处去算。
他背着手在案前立了好一会儿,把老卒回来验册的事暂时先搁下,另起一个念头。既然隔水还有人一次又一次的丈量着这条浅湾的深浅,那么他就守在这里熬几日,也不能只把这当成给散户过脚的船岸。
他得趁着老卒还没查清楚册子的时候,先把这个水下到底通向哪里,又藏得有多深等情况都摸清楚,免得等人真落了岸,才发现脚下这滩早已不是他一人看惯的地方。
当晚他就叫两个熟水性的斥候,分别扮作散户,在衣服内侧都缝上了那个画了半边十字的同款暗记,教他们往南蹚水道,但不必过到对岸,只在水道中间来回趟几趟,做出一副试探水深浅,看能否过人的样子便可。
两人去了,后半夜伏人传回报说:苇丛对岸果然有浮板的影子,隔着水望去,看见那两个散户蹚水的动作,那影子没有过来,只是一起一伏的停了一会儿,然后就沉入到苇影之中了,像是心里悄悄的算了一下这段水道能蹚多宽,又可以容纳多少人手。
刘韬把这一夜的浮板影,西岸一层层少下去的火,那半截贴着水面朝南没入海的水痕,一并兑到一处。他没有当场去咬那影子里是谁。
这段浅湾能让一个怕惯了的老卒一次次的蹚熟,也能叫隔水的影子用眼睛丈量出深浅,深得他一时看不透底。他在那里守了几天,本以为只是给无路的人提供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,现在却慢慢咂出另外一种滋味来。
他伸手去拾那枚被压了几天的海木签,手指碰到拴着潮绳的地方。绳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了半截断草叶,起初还又硬又脆,教灯下那股潮汽一泡就变得柔软了。他用手指捏着那片断叶,顺着叶脉捋了一遍,这片叶子已经被水浸透了,叶脉里竟一点一点的洇出几行极浅的字,顺着叶筋爬到他的眼前:
【浅湾这段岸的宽深,皆非散户自踩。是早有人量好了尺寸,做成一段顺向背水出海的口,一座铺给人走的桥】
刘韬的手停在断草上,很久都没有动。他一直守着的,是渡人上岸的一段滩涂;可这行字剥出的底是,同一段岸,宽到可以走散户,深到竟能顺过舟船,是照着一头住人,一头通向海量好了的。岸底下早就结着一截连着海,能把船悄悄送出去的水路,一座替旁人搭好,又绕开他眼睛的桥。
他搁下那片断草,推开窗户让一线夜风灌进来,叶子上的字被风一吸便干了,散了个净。
他站在窗前,把两把火拢了一遍。一把,烧进了乐安营盘最底层那层难言的土里,把那几千颗想走又不敢走的心也一并架了起来,烧到渠帅提刀划下那道沟的泥底,如今还在翻着热;另一把,却在对岸苇影深处折了道,顺着这段替旁人留着通往海上的水路,一点一点的往他这头考回来。
老卒的脚程此刻正踩在那条来时的苇丛野道上,一深一浅,往福麓这头挪。那册经不经得起他一趟趟拿眼去量,眼下谁也说不准;张饶那杆秤仍悬在并,死,官,海四道中间,到底没往哪一头落稳。海木签上那道画了半边的十字,也还没等他领到补全它的另一笔。他做了岸给人渡,岸底下这截通往海的水路,却始终没在他眼前亮过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