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守拙一夜没睡安稳。
写着威胁内容的纸条和另一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张笔画方正,墨色沉敛,字里行间透着官文书般的硬气;另一张写得又急又瘦,收笔总往上挑起一点。两张纸分明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一张逼他交出那部书。
一张引他去东四。
天刚亮,何守拙就把两张纸都收进残书的封皮底下,带着书出了门。经过前院时,昨夜那个穿青布褂的伙计正在扫地,见他出来,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。
何守拙没看他,径直走出了会馆。
街口人多眼杂,他先跟着一队送粮的骡车往东走,到牌楼前拐进了一条卖柴的窄巷。等送柴板车堵住路口,他从两堵院墙中间穿过去,绕到了另一条街上。回头看时,那个穿青布褂的伙计正站在巷口,踮脚往人堆里找。
何守拙压低头上的旧巾,汇入了人流。
走到东四牌楼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牌坊底下车马不断,卖炊饼的、修伞的、挑水的挤在街边营生。蹲在一旁的石狮子年头久了,前爪和口鼻都被往来的人摸得发亮。
他只知道王寡妇家在东四牌楼附近,不清楚具体位置。连问两个挑夫,一个只是摇头,一个把话听成了“王官婆家”,反倒把他指到一户办丧事的门口。问到第三个,就是卖炊饼的老妇,她打量何守拙半天,开口问道:“你找她做什么?”
“问路。”
“问路也要有个由头。”
何守拙拿出一文钱,买下两个最小的炊饼。
老妇收了钱,用下巴往斜后方一点:“从这儿进去,第三家,门上贴着旧门神,门环缺半边的就是。她男人姓赵,死了三年,街坊还叫那宅子赵家。”
何守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那是一条窄巷,两侧灰墙高低不齐。第三家的门果然老旧,门板被风雨浸得发灰,门上两张门神褪成浅红,盔甲花纹都已模糊。右边门环缺了半边,用一截麻绳穿着。
门里听不到大人说话,反倒传出一个孩子背书的声音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孩子背得不快,遇到长句就顿一下,顿完再接着往下背。院子里似乎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跟着念,声音含糊,时常念错。
何守拙站在门外,听了片刻。
赵衡之死了三年,赵家门里仍有人背书。
他抬手要敲门,又停住。那张纸只说让他来,没说来了找谁、该怎么开口。王寡妇若真守着赵衡之的旧物,见到生人未必肯开门。
斜对面有个茶棚,摆着两张破桌,几条长凳。棚下坐着三四个闲人,正朝着赵家方向张望。
何守拙转身进了茶棚,花一文钱要了碗粗茶。
茶棚老板娘五十来岁,胳膊上搭着布巾,收钱时问:“外乡人?”
“永州来的。”
“来赴试?”
“是。”
“赴试的不去贡院外转悠,跑这条巷做什么?”
何守拙捧着粗陶碗,碗里茶水发黄,入口发涩。
“晚辈读过赵衡之先生留下的一册书,想来拜一拜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:“人都死了,拜什么?”
“书还在。”
“书在,麻烦也在。”老板娘把布巾往肩上一甩,“赵先生死后,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打听。有送钱的,有送米的,也有进门就翻东西的。王寡妇如今连亲戚都不愿见。”
“她真是赵先生的遗孀?”
“她娘家姓王,嫁到赵家二十来年。赵先生一死,街坊就叫惯了王寡妇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你若是来买书,趁早回去。她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买。”
老板娘没信他这话,只把茶壶往桌上一顿:“那就是来问死。”
旁边一个补鞋的老汉抬起头,他腿上放着一只破靴,锥子还插在鞋底。
“赵先生怎么死的?”老汉问老板娘,“你前几日不还说是痨病?”
“本来就是痨病。他咳嗽了两年,巷子里谁没听见?”
“咳嗽归咳嗽,死可未必死于咳嗽。”补鞋老汉把线咬断,“他死前半个月,来了两个生脸,在赵家门口守了一夜。第二天赵先生就不开门了,之后灯也不点,学生也不见。那不是病,是吓的。”
老板娘反驳:“你亲眼见了?”
“我就住他家后墙外,他夜夜烧纸,烟从墙头飘过来,呛得我睡不着。”
“病里的人烧纸,也说不定是烧旧稿。”
“旧稿能烧三天三夜?”
两人正争着,一旁卖酱菜的中年汉子插嘴:“我送酱菜过去的时候,赵先生还好好的。那日他买了两块酱瓜,还说学生多,嘴里发淡。过了不到十天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哪来的钱买酱瓜?”老板娘问。
“他收了我一文,说记在账上。”中年汉子挠挠头,“这笔账到现在也没还。”
茶棚里几个人都笑了,笑声不高,没一会儿就散了。
何守拙问:“赵先生生前真教了很多学生?”
“多,杂。”老板娘说,“正经官宦人家的公子来,穿着绸衫,进门先掸干净凳子。卖炭的、拉纤的、裱画的也来,坐在墙根听课。有一回,前门外戏班子里的一个丑角也来了,赵先生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听人说读书是为了把戏词念明白。”
补鞋老汉指了指自己摊位旁挂着的木板,木板上用炭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谁家欠了几文,哪天取鞋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以前不认字,有人拿了我的鞋不给钱,转头就说没这回事。赵先生教了我半年,先教写姓氏,再教写数目,后来我自个儿就会记账了。”他说,“他没收我钱,我送过他两双布鞋,他都穿了。”
卖酱菜的汉子接话道:“他教我家小子认字,也不收钱,只让我每月送两块酱瓜过去。”
正说着,一个脸上还带着油彩的中年男人走进茶棚,肩上搭着一件旧戏服。老板娘叫他杨丑儿,舀了碗凉水递给他。男人听见提起赵衡之的名字,端着碗没往下喝。
“赵先生教我读过戏本。”他说,“我从前只跟师傅背词,背错一个音就挨板子。赵先生听了两回,拿炭在地上把词拆开,教我认句读,认人名,教我懂哪一句该急,哪一句该缓。”
补鞋老汉问:“你如今都认全了?”
“认不全。”杨丑儿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,“可我班里两个徒弟,如今定了规矩,不认字不让上台。我教他们的法子,就是赵先生教我的那套:先弄明白戏里的人为什么开口,再开口说词。”
老板娘啐了一声:“你倒会把功劳往死人身上推。”
杨丑儿把空碗放下,笑了笑。“他若不教,我如今还在台上胡说。人死了,法子还在我班里,这算什么?”
没人答他。
“乞儿他也教。”老板娘朝巷口看了一眼,“原先有个叫小柱子的,白日要饭,晚上趴在他窗下听课。赵先生给了他半个饼,教他写自己的名字。后来小柱子被人带去保定,临走前还回来磕了头。”
何守拙捧着茶碗,粗陶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。
这些人口中的赵衡之,和残书夹层下的那个“赵”字,终于合成了一个完整鲜活的人。这个人不是书铺传闻里的藏稿者,也不是禁书告示上的祸根。他教补鞋的记账,教卖酱菜的孩子认字,教戏子念词,教乞儿写名字。每个人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都不一样,可都还在各自的饭碗里、账本上、鞋摊前活着。
“他到底怎么死的?”何守拙问。
茶棚里静了下来。
老板娘提起茶壶,给他的碗里添了半勺水。“病死的。”
补鞋老汉说:“吓死的。”
卖酱菜的汉子把凳子往后挪了挪。“我听说他死前一夜还在烧纸。第二天有人进去,满屋子都是灰,桌上只剩一页没烧完的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”
“谁看见的?”
“抬棺材的孙二。”
“孙二的话能信?他喝多了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三个人又争了起来。
何守拙没有插话,听到“烧纸”两个字,只觉得怀里的残书愈发沉重。赵衡之若真在死前烧了许多稿子,为何还有《天人之续》三册原本的传闻?那三册究竟是烧了、藏了,还是早就交到了别人手里?
老板娘见他没走,提醒道:“后生,赵先生家不好进。你要真只是拜一拜,在门口作个揖就走吧,别把麻烦带进去。”
何守拙放下茶碗。“多谢。”
他出了茶棚,走到赵家门前。院里的孩子还在背书,已经背到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”。背错一个字,另一个孩子纠正他,两个孩子争了几句,又从头背起。
门板有一道缝,被风吹开半寸。
何守拙站在门外,从缝里看见一角院子。院里堆着劈好的柴,墙根摆着几只破瓦罐。正屋门半开着,屋里光线偏暗,正墙上挂着一幅字。
四个字。
相续不绝。
墨色已经发旧,纸边发黄。每一笔都写得方硬,转折处下压,收笔不拖。何守拙只看了一眼,便认出这路笔意和残书里的朱批出自同一只手。
赵衡之写的。
那四个字挂在屋里,下方空着一大块墙面。从纸幅的裁法来看,原本应当还留着下联的位置,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这片空白留得整整齐齐,连一点墨痕都没有。
何守拙想起残书末页的“胜者……续者……”,想起那句“相传于万世”,抬手敲了敲门。
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停了。
过了片刻,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正屋里传出来:“谁?”
“晚辈何守拙,永州人。想拜见赵衡之先生的家人。”
门里没有动静。
何守拙又说道:“我读过赵先生留下的一册书。”
脚步声从院里响起,不快,却稳。门从里面拉开半扇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站在门后。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布裙,背有些驼,脸上布满深皱纹,眼睛却很亮。
“书?”
何守拙将怀里的油纸包取出一角,露出蓝布封面。
老妇的目光落在封面上,停了片刻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崇文门外冷摊,十文钱买的。”
“你买书做什么?”
“读。”
“读它做什么?”
何守拙没有拿写书做托词,也没有说求知若渴的场面话:“后头有几页泡烂了。我想知道烂掉的地方写了什么,也想知道赵先生为什么把它留下来。”
老妇看着他,目光从他磨破的袖口扫到旧鞋,又落回他脸上。
“你不是来卖书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来买书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问什么?”
何守拙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团,展开给她看:“昨夜有人把这个弹进我房里。纸上说,若想知道赵先生怎么死的,今日来东四牌楼。”
老妇看见那行字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她没有接纸,只把门板扶得更紧:“谁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也敢来?”
“书里夹着‘东四赵门’四个字。就算没有这张纸,我也会来。”
老妇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院里两个孩子从正屋门口探出头,一个七八岁,一个年纪更小。老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两个孩子立刻缩了回去。
她转回身时,声音压得低了:“你走吧。”
“老人家,我只想问几句话。”
“问赵先生怎么死?”
“是。”
“问书在哪儿?”
何守拙沉默了片刻:“也想问。”
老妇盯着他:“你们每个人都先来问人,问到最后,问的都是书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没有?”她打断他,“你怀里揣着书,纸上写着东四赵门,进门先问我男人怎么死,再问我书在哪儿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何守拙一时答不上来。
院里的孩子没了声响,茶棚那边也安安静静没人说话。
“他教了一辈子书。”老妇说,“官来问,学生来问,书商来问,连东厂的人也来问。人人都说书要紧,说那些话不能断。可我只看见他一夜一夜不睡,一口一口咳血,最后躺在门板上抬了出去。”
她盯着何守拙怀里的油纸包。
“书比命重要?我只看见人没了。”
门板在何守拙面前合上。
门闩落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何守拙站在门外,手还停在半空。院里的孩子隔了许久才重新背书,这次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的。
他退了一步,没有离开。
门里传来老妇的声音,比刚才更冷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来找书的人。”
何守拙抬起头。
隔着门板,她说出了后半句。
“上一个,如今在东厂领了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