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，苏婉如没有来。
已过了平日她该出现的时辰，地穴边缘依旧寂静无声。
韩弋从深沉的调息中睁开眼，暗金色的瞳孔扫过空荡荡的洞口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，如同细小的火苗，在他冰冷的心湖底层悄然点燃。
他试图再次入定，却发现心神难以安宁。周围的煞气也随之变得有些紊乱，不再如往日般沉凝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那种莫名的焦躁感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逐渐发酵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、想要毁灭什么的烦闷。
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，想要将灵识扩散出去探查戍堡情况时，一阵极其虚弱、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，终于从远处传来。
那股烦闷瞬间平息了不少，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取代，那脚步声，不对劲。虚浮，踉跄，甚至带着压抑的喘息。
韩弋周身刚刚平复的煞气再次隐隐躁动起来。
苏婉如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地穴边缘。她的青衫之上，沾满了尘土，甚至有一处被撕裂了口子，发丝也有些凌乱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怀中却依旧紧紧抱着那张琵琶。
她走到往常的位置，似乎连站稳都有些困难，扶着旁边一块岩石缓缓坐下，喘息了片刻，才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“抱歉，我今日来晚了。”
地穴内一片沉寂，但那无形的力场却悄然张开，比以往更加柔和地将她笼罩，隔绝了外界的煞气侵扰。
她似乎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，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：“途中遇到了几个不开眼的魔国探子，费了点手脚！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韩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气息的紊乱和经脉的轻微受损。显然，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“明知道自己实力不济，还硬要逞强，这姑娘倔强的很！”韩弋心思微动，连他自己也想不出来自己为啥冒出这些想法。
苏婉如歇息了片刻，似乎恢复了些力气，竟又挣扎着将琵琶放好，指尖轻轻拨动了几个音符，正是那首《石上清泉》。
只是这一次，琵琶音不再清澈充满韧性，而是断断续续，充满了力不从心的疲惫，甚至偶尔会走调，显露出弹奏者此刻状态的糟糕。
她却依旧固执地弹奏着，彷佛这已成为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地穴深处，韩弋静静地听着那破碎却坚持的琵琶音，看着那抹强撑着的、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极其强烈的冲动，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。
他想让她停下，他想知道是哪些该死的魔国探子伤了她。但是话到嘴边，却被自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。
暗金色的瞳孔中，冰冷的光芒剧烈闪烁，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晦暗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一股极其精纯、温和、不含丝毫暴戾之气的大地煞髓之力，被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，化作一道无形的暖流，悄然涌出地穴，缓缓注入苏婉如的体内。
正在艰难弹奏的苏婉如猛地一僵！
一股厚重、温润、却带着无穷生机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！这力量与她修炼的音谷灵力截然不同，却并不排斥，反而如同回归母体般舒适，迅速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，补充着她枯竭的灵力，抚平她神魂的疲惫！
“你，你自己修养要紧！”苏婉如难以置信地望向地穴深处。
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震惊，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响起，语气依旧生硬，“难听，调子都跑没了，别弹了，安静待着！”地穴传来的声音依旧冷冰冰。
苏婉如愣在原地，感受着体内那源源不断的、温和而强大的力量，听着那别扭又冰冷的关心，眼眶忽然没来由地一热。
她听话地停下了拨弦的手指，抱紧琵琶，安静地坐在那无形的力场之中，任由那大地煞髓之力滋养着自己的身体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酸涩又温暖的情绪，充斥着她的心扉。
“我知道的，他并非真的觉得难听。他只是在以他的方式，让她休息！”苏婉如心中大动，第一次有人真正的关心她，而非为了某种利益。
地穴内外，再次陷入沉默。
但这一次的沉默，却不再有距离和试探，反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、笨拙却真实的暖流。
许久，苏婉如体内的伤势在那精纯力量的滋养下，已然好了七七八八，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些许红润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对着地穴，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：“谢谢你，韩大哥，我恢复了。”
地穴内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但那包裹着她的温和力量，却微微波动了一下，彷佛平静的湖面，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。
韩弋闭着眼，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恢复红润的脸颊，不去听她那声轻柔的道谢。
苏婉如的脸颊微微发烫，心跳也失了往日的规律。地穴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，此刻在她眼中，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，反而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悸的色彩。
她很想再说些什么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，融入了周遭冰冷的空气中。
就在这时，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于她脑海响起，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，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：“你为何执着于此？”
他问的是，她为何日日来此，送饭，弹琵琶，送药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，甚至不惜受伤也要赶来。
苏婉如微微一怔，我这是为何？最初是师门之命，是戍堡安危，是好奇与警惕。后来是几分怜悯，几分感激，几分莫名的牵绊。再到如今，她垂下眼帘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琵琶光滑的面板。
苏婉如沉默了许久，才轻声答道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：“起初，是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，身负冤屈，困守于此，或许值得一助。后来或许是习惯了每日来此。听不到琵琶声，你会觉得吵闹么？”她甚至鼓起勇气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调侃。
地穴内一片沉寂，仿佛被她这大胆的调侃惊住了。
苏婉如脸颊更红，连忙继续道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“而且，我知道，你虽力量强大，看似冰冷，但心中并非全无善念。你会因魔种污秽而动怒，会因无辜受累而收敛煞气，你与那些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，是不同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更轻，却更加坚定：“我音谷修行，首重心性。我觉得与你相识，并非坏事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她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，心跳如鼓，几乎不敢去听他的反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