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的江城，四月的风裹着梧桐絮，高三教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林默就是在这种安静里睡着的。
“林默！”
粉笔头砸在课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数学老师周建国推了推眼镜，眼神从眼镜上方扫过来。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，后排几个男生起着哄叫“废物”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第三排的他听清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没有反驳。这种反应他很熟练了，解释或者愤怒都没有用，只会招来更多嘲笑。干脆就不说话，假装自己真的不在乎。
“有些人啊，”周建国敲了敲黑板，“上课睡觉，下课发呆，月考成绩稳定地排在年级倒数一百名里。我要是你爸妈，早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但那意思比说完了还清楚。
林默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数学试卷，红色的分数刺得眼睛疼。四十七分，连零头都不到。试卷角落画着一个猪头，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画的。
无所谓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又不是第一次了。
可是谁在乎呢？
在这个以分数论英雄的年纪，林默就像一艘抛了锚的船，永远跟不上主流。班主任曾在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他：“你啊，要么就认命早点学门手艺，要么就趁早放弃，别浪费家里钱。”那语气像在讨论一件已经报废的家具。
久而久之，“废物”成了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。同学们这样叫，老师们这样想，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想，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。
下午放学后，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林默趴在桌上，假装补觉，实际一点都睡不着，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想动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教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呵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，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可能是笑自己，也可能是笑这个世界。总之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，看着同样的脸色，听着同样的话。
干脆就这样吧，反正也没人在乎。
就在他快要真的睡着的时候，脑海里突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林默愣了一下，以为是自己幻听。这些天睡眠质量太差了，经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。比如上课时听见老师叫自己名字，结果是在叫别人；比如走路时听见有人叫“废物”，结果是在叫别人家的孩子。
但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系统激活成功。”
“什么鬼……”林默嘟囔了一句，抬起头环顾四周。教室里空无一人，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，其他班级也差不多走光了。
“检测到宿主符合条件，现发布首个任务——”
“等等，”林默终于清醒了，“你是谁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，像是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，又像是直接灌进耳朵里的。
“请在明天上课前，对班里的第一名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林默还没完全清醒，顺口就问。
“宿主自行决定。任务奖励：数学考试及格一次。失败惩罚：无。”
这什么破系统？林默清醒了。他又环顾了一圈教室，确定没有人。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，疼的。
“我在做梦？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不是梦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是逆袭系统，专门帮助你改变现状。”
“逆袭系统？”林默忍不住笑了，“别逗了，我还逆袭，我连及格都困难。”
“正因为困难，所以更需要改变。”
声音听起来很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没有鼓励，没有安慰，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但正是这种平淡，让林默觉得格外诡异。
“你从哪来的？”
“这个问题超出当前权限。”
“哈？”林默差点笑出声，“还权限？你当你是小说里的系统啊？”
“你要这么理解，也可以。”
林默不笑了。他重新趴回桌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脑海里那个声音安静下来，像是等着他的反应。
第一名……
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江晚棠，年级前十，班级第一。每次月考成绩出来，她的名字都会出现在红榜的最上面。像一座山，永远翻不过去的那种。
让她说话？说什么？
“你好？”——太蠢了。“我想请教你一道题？”——得了吧，人家会理他这个废物？“其实我……”——说他其实不甘心，说他其实想证明自己？谁信啊。
林默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，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要不算了？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，一个听起来荒谬无比的任务，一个所谓的“及格奖励”——谁知道他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了精神问题。
可是……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那个分数，四十七分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。不是第一次了，每次看到成绩单的时候，他都会在心里算一下，如果当初努力一点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。但是不敢想太多。想多了就会发现自己在乎，想多了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不甘心。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？努力了也追不上人家，反而显得更可笑。所以干脆就不想了。
“系统，”林默突然开口，“你为什么找上我？”
“因为你有潜力。”
“哈？”
“检测显示，你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在中等以上。之所以成绩差，是因为长期逃避学习导致的基础薄弱，以及……”声音停顿了一下，“自我放弃的心理暗示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这句话比任何嘲笑都让他难受。因为它是事实。逃避，自我放弃，用“无所谓”来保护自己——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这件事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就算我有潜力又能怎么样？现在努力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“哈？”
“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。三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。”
林默又笑了，只是这次笑得有点苦涩：“你当你是神仙啊？三个月就能让我从倒数变成学霸？”
“不需要变成学霸。”系统的声音依然平淡，“只需要超过你自己。”
超过你自己。这句话在林默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很多年了，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是期待吗？他不敢承认。但是那个任务，那个看起来荒谬无比的任务，此刻在他心里突然变得不那么可笑了。对班里的第一名说一句话——很简单的一件事，却是他从来不会做的事情。因为害怕被拒绝，因为害怕被嘲笑，因为害怕证明了努力也没有用。所以干脆就不尝试，不尝试就不会失败，不失败就不会难看。可是如果只是说一句话呢？
林默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江晚棠的样子——那个永远坐得端正，永远扎着马尾辫，永远年级前十的女生。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，基本上都是“借过一下”“谢谢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如果明天早上，他走到她面前，说一句“你好”，会怎么样？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头皮发麻。全班的目光会看过来吧？那些人会怎么想？那个废物又想干什么？
可是……
他又想到了那个分数，四十七分。想到了班主任那天的表情，像在看一件报废的家具。想到了父母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想到了那些叫着他“废物”的声音。
操，拼了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。不管这个系统是真是假，不管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，至少……至少去试试看？
“行，”林默深吸一口气，“我接。”
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：“任务已确认。明天上课前，对班里的第一名说一句话。任务奖励：数学考试及格一次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林默摆摆手，起身收拾书包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，教学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。
他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桌椅安静地排列着，明天又会坐满人，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。那个所谓的“逆袭系统”，此刻安静地蛰伏在脑海深处。林默不知道它是什么，从哪里来，要把自己带向何方。但他已经决定了，不管这是幻觉还是真的，他都要去试试看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了证明一下——
他不是废物。至少，不能一直是废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