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，邬县外。
赵升坐在营帐里，端着空碗，马横的人隔着半里地在外面骂，骂他的祖宗。赵升跟没听见一样，酒早就干了，也没倒，就那么端着。
王放掀开帐帘，带进来一个人。那人浑身是血，脸上全是黑灰，左胳膊断了，嘴唇白得没血色，进来就跪下了。
“赵司马，界休丢了。“
赵升手里的碗从手中脱落。
“砰。“
碗碎了，碎成两半，酒渍溅到地上。
“说。“
“昨天夜里，天刚亮，张角的人摸到北门，抹了哨兵的脖子，用木桩子撞门，撞了五下，门开了。孙军侯从营房里冲出来，光着脚，站在院子里喊人，兄弟们衣甲没穿齐，有的拎了根棍子就上去了。孙军侯说守住，赵司马回来之前不许退。兄弟们顶上去，刀碰刀，矛捅矛，张角的人冲了三次，顶了三次。第三次，顶不住了。孙军侯退到县衙门口，背靠着门，身上中了三刀，刀拄着地撑着。张角那边有个矮个子，宽膀子，刀举着，孙军侯抬起头，没说出话，身子往前栽。“
赵升站起来，一脚踢翻了桌子，东西哗啦全砸在地上，酒碗碎了，筷子滚了一地。
他站在那，喘着粗气，脸上的刀疤绷得死紧，过了很久，弯腰把碎片捡起来，扔到一边，坐下了。
“张角欺人太甚，有多少人马。“
“数不清。孙军侯顶了半炷香，打死了他们十几个，伤了三十多个。“
“还有多少人逃出来了。“
“不到三十个。趁他们在县衙搬东西，从南门跑出来的。“
赵升没说话，看着地上的碎片，映着火光，亮晶晶的。
王放开口道。
“赵司马，咱们打回去，夺回界休。“
“打不了。马横和段司马在盯着，动作太大，他们就知道界休出事了，前后夹击，连北边都回不去。“
赵升走到营帐门口，远处邬县城墙上，马横的旗还在飘。
“封锁消息。跑回来的人，不许跟任何人说话，界休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。明天开始慢慢退，假装换防，先退到界休东边三十里扎营，再夺回界休。“
王放点了点头，没再问，转身出去了。
界休，县衙里。
粮袋子摞了半人高，三十副铁甲码在地上，铁片在太阳底下发亮，刀和矛捆成捆，长矛尖上还带着血。
张宝搓了搓手。
“大哥，发财了，三十副铁甲，粮食够我们吃一个月的。“
周仓刀扛在肩上，脸上挂着笑。
“大贤良师，界休拿下来了，这仗，打得真是痛快。“
陈卫东摸了一下铁甲。
“装车，天黑之前，全部运走。“
张宝愣了一下。
“运走？大哥，咱们不是占下来了吗？“
下面的人都停下来，有人抱着粮袋站在那一时不知所措，周仓也放下刀发出疑问。
“大贤良师，怎么不占，界休有城墙，有粮仓，比山谷里强，占了界休，咱们才算立住脚。“
陈卫东望着他们。
“占了之后呢？赵升八百人两天能回来，咱们四百人能守得住吗？........也有很大的伤亡，后面面对其他汉军就守不住了。“
周仓挠了一下头，傻笑道。
“这……我还真没想过。“
“记住，我们的根基在山谷里，不在城里。城是赵升的命根子，不是我们的。“
周仓把刀扛回肩上。
“听大贤良师的。“
张宝蹲下来，冲着下面喊了一声。
“装车！天黑之前，全部运走！“
底下的人动了，粮袋子往外扛，铁甲往外抬，刀和矛往外搬。有人扛着粮袋经过陈卫东身边，停下来问了一句。
“大贤良师，咱们真不要这城？“
陈卫东看着他。
“不要。城在这，跑不了。人没了，城给我也没用。“
那人没再问，扛着粮袋走了。
天黑了，车队从界休南门出来，粮袋子堆在车上，铁甲摞在一起，刀和矛捆成捆，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，从南门一直排到官道上。
陈卫东走回队伍，回头看了一眼界休的城墙，城墙上没人了，灯笼灭了，黑洞洞的。
张宝走在他边上，回头也看了一眼。
“大哥，咱们下次还来。“
陈卫东声音不大，落在夜色里。
“下次来了，就不走了。“
走了一段，张宝又开口了。
“大哥，你说赵升回来，看见我们把城空了，会不会气得跳脚。“
“不清楚。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