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陈野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。陌生的环境让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——陈家老宅,那间大得离谱的客房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少爷,您醒了吗?”是张管家的声音。
陈野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:“嗯。”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张管家在门外说,“他在书房等您。”
老爷。陈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,这是指他的亲生父亲,陈德明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打开门。张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——一套全新的休闲服,看logo就知道不便宜。
“老爷一早就从公司回来了。”张管家一边递衣服一边说,“听说DNA结果出来了,他急着要见您。”
陈野接过衣服,手指顿了顿。DNA结果。所以昨天大哥说的“有些真相”,今天就要揭晓了吗?
“我先洗漱一下。”
“好的少爷,您慢慢来,老爷说不急。”
说不急,但陈野能从管家的语气里听出来,这位老爷其实急得很。
十五分钟后,陈野出现在书房门口。
这间书房比他昨天待的客房还大,一整面墙都是书橱,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混合着皮革的味道。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“老爷,少爷来了。”
窗前的人转过身。
陈德明比陈野想象的要年轻一些,五十五岁上下,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。他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,不怒自威,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门口的年轻人。
那眼神里有审视、有愧疚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你就是陈野?”陈德明开口,声音低沉而简短。
“是。”陈野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
“进来坐。”
陈野这才走进书房,在一张皮革沙发椅上坐下。坐姿很直,像是在接受面试。
陈德明在他对面坐下,张管家很有眼色地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“DNA结果出来了。”陈德明开口,直接进入正题,“你确实是我的儿子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陈野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确认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“二十年前,你刚出生就被人偷走。”陈德明继续说,声音平静但藏着暗涌,“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陈野说,“是被偷走的。”
陈德明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了?”
“张管家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德明应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这些年在外面……你吃了不少苦吧?”
这是陈野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。昨晚上大哥问过,现在父亲又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陈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站起身,走到书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推到陈野面前。
“这是你的领养记录,还有你这些年的经历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查的。”
陈野翻开文件夹,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在福利院的时间、后来被领养、养父去世、独自生活……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,包括他十四岁开始在工地搬砖、后来做各种零工维持生计。
看完后,他把文件夹合上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。”陈德明突然说,“既然回来了,就是陈家的儿子。”
陈野抬起头,对上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他很像,深邃、冷淡,但此刻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陈德明转身往外走,“你妈准备了很久。”
饭厅里,沈雅琴已经坐在主位上,眼睛红红的但带着笑。看到陈野进来,她立刻站起身:“小野,来,坐妈旁边。”
这一声“妈”让陈野脚步顿了顿。他走到桌边,在母亲旁边坐下。
早餐很丰盛,中西结合,摆了满满一桌。沈雅琴不停往他碗里夹菜:“这个是你爸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奶粉,对身体好……这个是厨房新做的点心,你尝尝……”
“妈,我够了。”陈野看着堆成小山的碗,有些无奈。
沈雅琴这才停下来,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他看,像是看不够似的。
吃完饭,沈雅琴把陈德明拉到一边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陈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听见只言片语——“认亲宴会”、“媒体”、“正式宣布”之类的词。
他皱起眉头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沈雅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,脸上的笑容有些激动:“小野,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妈妈想办一个认亲宴会,把你的身份正式向外界宣布。”她说,“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,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们陈家的儿子。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:“一定要办吗?”
“当然要。”沈雅琴握住他的手,“妈妈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你回来,怎么能不让所有人知道?”
“可不可以不办?”陈野问得很直接,“我不喜欢那种场合。”
沈雅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傻孩子,你还没适应。等以后就好了,这种场合以后会很多,你得学会习惯。”
她说完站起身,去找张管家安排宴会的事宜了。
陈野坐在沙发上,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里闷闷的。他知道这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,只是通知他一声。
“少爷。”张管家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卡片,“夫人让我带您去选礼服,认亲宴会上要穿正装。”
“我可以不去吗?”他问。
张管家笑了笑:“夫人准备了很久,您要是不去,她会失望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陈野在心里叹了口气,认命地站起身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野的生活被各种“准备”填满了。量体裁衣、挑选领带、学习餐桌礼仪……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,像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重新包装的商品。
裁缝店是海城最高级的那家,老师傅据说给很多豪门做过衣服。陈野站在试衣镜前,穿着生平第一套定制西装,剪裁合身面料讲究,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格外陌生。
“这套很适合少爷。”裁缝在旁边恭维,“气质真好。”
陈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套衣服很贵,贵到他在出租屋时一年的生活费都不够。可穿在身上,他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。
像是在演戏。
演一个叫“陈家儿子”的角色。
从裁缝店出来,张管家又带他去选了皮鞋、手表、领带夹等一系列配套物品。陈野全程像个木偶一样被动着,任由别人在他身上折腾。
傍晚回到老宅,他刚走进客厅,就听见沈雅琴在打电话。
“对,邀请函一定要发到……苏家、林家、还有那些世家都要请……对,我儿子第一次亮相,不能丢了面子……”
陈野站在门口,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商品,等着被人参观、评判、贴上标签。
那些标签是什么,他已经能猜到了——“土包子”、“上不得台面”、“贪图富贵”……
豪门圈子的流言,他多少听说过一些。那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,笑着的时候可能在算计你,骂你的时候可能带着笑。
“大哥呢?”他问刚好路过的佣人。
“大少爷在书房处理公务。”
陈野转身往书房走去。他需要找个人说说心里话,虽然他和大哥还不是很熟,但家里他能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了。
书房门没关,陈野直接走了进去。陈瑾年抬起头,看到是他,示意他坐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野在他对面坐下,“就是想问点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认亲宴会……会很热闹吗?”
陈瑾年放下手中的笔,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?紧张?”
“不是紧张。”陈野顿了顿,“是觉得……没必要。”
“为什么没必要?”
“因为我不是为了他们的认可才回来的。”陈野说得很认真,“我只是想搞清楚当年的真相,其他的对我来说不重要。”
陈瑾年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这是陈野第一次看到他笑,很淡,但确实笑了。
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陈瑾年说,“不过有些事,你早晚要面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圈子里的流言蜚语。”陈瑾年说得很直接,“他们会说你‘上不得台面’,说你‘贪图富贵’,说你配不上陈家。这些话你迟早会听到。”
陈野脸色沉了沉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陈野说,“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”
陈瑾年又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:“行,有骨气。不过有些时候,光有骨气是不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陈瑾年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有些人会在背后搞小动作,你得学会应对。他们不是你的敌人,但也不是你的朋友。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需要变强。”陈瑾年转过身看着他,“不是变强了去对付他们,而是变强了之后,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。”
陈野沉默了。他知道大哥说得对,这个圈子和他以前待的世界不一样。这里的人表面和气,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陈瑾年重新坐回书桌后,“宴会那天,你只需要站在那儿就行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“好。”陈野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“大哥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门口时,陈瑾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对了,那天林家也会来。林晚棠你知道吧?她爸是林建国,海城商界的风云人物。”
林晚棠。陈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总觉得有点耳熟,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回到客房,陈野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人工湖。几只白天鹅还在湖面上游来游去,自由自在的。
后天就是认亲宴会了。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?那些话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吗?他能应付得来么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没有答案。
唯一确定的是,从他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,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