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片刻,指尖一捻,纸条已经团成一粒小小的纸丸,滑进袖袋里去了。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快,快得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——茶已经淡了,他也不在意,搁下碗,慢慢将账册合上,一双手搭在封皮上,拇指沿着边角来回摩挲。
温景珩微微眯了眯眼。他在心里头默数了一个数。
三年零四个月。一千二百多天。从他捡到那半张残页那夜起,他就在等一个时机。等一个足够大的案子,大到能捅破这云州城天一般大的盖子。
这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厨娘陈妈端着木盘,在帘外站了站,轻声道:“老爷,早饭好了。”
温景珩把腰杆挺直了些,语气温和:“进来吧。”
陈妈掀帘进来,半旧的木盘里放着一碗小米粥、一碟腌萝卜、两个白面馒头,冒着热气。
她放下盘子,没急着走,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,欲言又止。温景珩拾起馒头,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有话就说。”
“老爷……是我那小子的事……”陈妈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昨儿您说让他去户房,我怕他心里头没底,想问问……”
温景珩掰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摆摆手:“我当多大的事呢。你让他吃了午饭就去找户房郑典吏,就说我吩咐的,先跟着学记账,每月二两银子,管午饭。”
陈妈眼眶一热,连声道谢。温景珩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你在我这儿忙活了三年,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的,该拉一把就拉一把。”
陈妈千恩万谢地退出去,放下帘子时,指尖都在发抖。外头扫地的衙役看见了,直咂嘴:“你看看,咱老爷对个厨娘都这么上心,满云州还有第二个?”
屋里,温景珩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,在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,淡得干干净净。他嚼着馒头,眼睛看着窗外,眼神没有焦点。
他知道陈妈会跟人说他怎么好怎么好。他也需要她跟人说。一个清清白白、怜贫惜弱的好官,才能在这满城污泥里站得稳。
而这身素袍,这碗稀粥,这一句句体贴话,就是他披了三年的皮。
他放下馒头,正要重新取茶壶,院子里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连带着一声扯着嗓子的喊:“老爷!老爷!”
门帘被人一把掀开,冲进来的是捕快赵四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半边脸晒得通红,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。
他张口先喘了两口,这才拱了拱手:“老爷,城西出事了!前街绸缎庄王老板的妹子,王夫人,今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家里了,她闺女,才七岁,也……也没了。”
温景珩手里的茶壶稳稳当当,连一滴水都没晃出来。他抬眼看了赵四一眼:“怎么死的?”
赵四喉结上下动弹了一下,声音一下子低下去:“被人……开了膛。家里门窗都插着闩,没丢东西,孩子跟大人死在一处。肚子里头,干干瘪瘪的,一星半点儿水汽都不见。”
他说完,又吞了口唾沫,补了一句:“……跟前些年那案子,一模一样的手法。”
签押房里静了下来。连窗外老槐树上那只叫个不停的知了,都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,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温景珩慢慢放下茶壶,垂下眼,目光落在案角那方黄铜镇纸上。他伸手,指腹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纸页的边缘,像在触摸一件旧物。过了几息,他收回手,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:“备轿,本官亲自去看看。”
赵四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帘子还在晃荡,屋里又只剩温景珩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没有急着出门。他绕到案后,弯下腰,从暗屉里取出一块旧布,铺在桌上,将那半张泛黄的残页抽出来,折了两折,裹进布里,然后贴身放好。那块镇纸被他推回原位,案面上空空荡荡,看不出少了什么。
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动作不紧不慢,目光平平静静,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下。可如果此时有人站在他身边,就能看见他捏着旧布的手指节微微发白,那是用了力气的。
他刚把暗屉合上,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,比赵四沉稳许多。有人没敲门,先掀了帘子——一袭蓝布旧袍,腰间一口旧刀,正是昨日在茶坊角落里听书的那个中年人。
他面容消瘦,颧骨略高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,像两把没入鞘的刀。他进门,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:“温大人。”
温景珩转过身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模样:“沈捕头。什么时候回的?”
“昨夜子时。”沈捕头言简意赅,“城西的案子,我听到了。大人这是要去看现场?”
温景珩点了下头:“你来得正好,陪本官走一趟。”
沈捕头似乎也没多问,侧身让出门来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,到了仪门。
门外轿子已经备好了,县丞家的管家却不知什么时候等着,见温景珩出来,赔着笑脸迎上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温大人,我家老爷说,城西那宅子晦气得很,怕是不干净。大人乃一县父母,犯不着亲身涉险,随便派两个人去收殓收殓也就得了。”
温景珩脚步没停,只偏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依旧带着笑,说的话却滴水不漏:“王夫人是县丞府上的亲眷,出了这样的事,本官怎能不去看看?回头我也好给县丞大人一个交代。你回去告诉县丞大人,案子我一定查清楚,请他放心。”
管家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温景珩已经上了轿。他站在原地,脸色不太好地看着轿子走远,啐了一口,转身快步离去。
轿子里头,温景珩靠坐垫上,闭着眼,手指搭在膝头,一下一下轻轻叩着。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了,眼底浮起一丝冷意,像河底的沉泥被搅动了一瞬,又沉了下去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管家的那句话:“随便收殓收殓。”呵,三年前,那具被稻草裹着埋进乱葬岗的“魔头”,不也是这么“随便收殓”的么?
轿子出了县衙,拐上长街。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馄饨的热气腾腾地冒着,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往前赶,路边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他们都不知道,城西头已经死了两个人。也不知道,这顶青布小轿里的人,正一步一步,走向一个埋了三年多的局。
到了城西王宅,门外围了好些人,都被衙役拦着。赵四正在门口急得直转圈,见温景珩下轿,连忙跑过来。
温景珩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,先环顾了一圈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早晨的清冽空气都吸进肺里,然后才迈步,跨过门槛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屋脊上,蹲着一只黑猫。那猫一身乌黑,尾巴卷着,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过来,一动不动。
温景珩和那只猫对视了片刻,不知怎么的,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
那黑猫像是被他的目光惊到了,弓了弓背,无声地跳下屋脊,消失在晨曦里头。
温景珩收回目光,踏进堂屋。堂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隐约的、甜腻的腥气。他脚步顿了一顿,听见身后的沈捕头也停了下来。两人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