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客房很大，大得让他有些不适应。柔软的床垫让他想起以前睡过的硬板床，那上面还有他初中时用圆珠笔偷偷刻下的字——没有人会在乎你，除了你自己。
他抬手摸了摸右耳后的那道疤。出生时就有的，管家是这么说的。可他记事以来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道疤的来历。养父养母不知道，福利院的阿姨不知道，他自己也忘了问。
或许不是忘了，是不敢问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故意放慢的。陈野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敲门声响起三声，不紧不慢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陈瑾年去而复返。他手里端着两杯水，径自走到房间中央的小茶几前，放下其中一杯。
“这里没有佣人能使唤。”他说，“自己倒水。”
陈野看了那杯水一眼，没有动。
陈瑾年也不在意。他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双腿自然交叠，动作很随意，但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陈野。这个弟弟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——没有惊喜、没有谄媚、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。他就像是一口深井，让人看不透。
“爸在开会，晚点回来。”陈瑾年开口，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，“妈太激动了，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的回答很简短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陈瑾年追问。
“知道你们等了很久。”陈野抬起头，直视这个所谓的大哥，“但我不确定你们等的是我，还是‘陈家的儿子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陈瑾年没想到这个弟弟会这么说，他原以为一个在社会底层长大的孩子，面对突如其来的富贵多少会有点局促或者贪婪。但陈野的眼神告诉他，这个人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过了片刻，陈瑾年开口，“我欣赏聪明人。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——如果你想利用陈家达到什么目的，我劝你现在就放弃。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“我没有想利用谁。”陈野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来这里，只是想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当年……”陈瑾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，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陈野说，“管家只告诉我，我是被人偷走的。”
“偷走？”陈瑾年冷笑了一声，“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这次轮到陈野追问了。
陈瑾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缓步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。阳光很好，洒在泳池上泛着粼粼波光。这个家他住了三十年，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可怕。可现在，突然多了一个弟弟，一个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弟弟。
“你应该知道，妈当年是难产。”陈瑾年背对着陈野，声音有些闷，“她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等醒来的时候，孩子已经不见了。”
陈野的手指动了动。他想过很多种可能，被遗弃、被拐卖、甚至是被故意丢弃。但 именно难产这个词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在外面，你吃过不少苦吧。”陈瑾年转过身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，“吃泡面、住出租屋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……妈每次想到这些，都会哭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陈野的声音还是平静的，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“你们觉得愧疚？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陈瑾年说，“你没有必要对我有敌意。”
“我没有敌意。”陈野放下杯子，抬起头，“我只是不习惯。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家，换成你，你会习惯吗？”
陈瑾年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是陈家长子，从出生起就拥有的一切，从来不需要他去适应、去接受。可这个弟弟不一样，他在外面吃了二十年的苦，现在突然告诉他，你是我们家的人，你应该感到幸运。
“如果我是你，我也不会习惯。”过了片刻，陈瑾年说。他的声音低了一些，不再那么锋利，“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DNA检测结果出来了，你确实是爸妈的孩子。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陈瑾年走回到沙发前，重新坐下，“但有些真相，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这个大哥，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。但陈瑾年的脸就像一潭深水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什么真相？”他问。
“现在告诉你还太早。”陈瑾年站起身，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，“等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，自己去发现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野突然开口。
陈瑾年回过头：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陈野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按照常理，你不应该防着我吗？毕竟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跟你分家产。”
陈瑾年沉默了片刻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家产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，“你觉得我在乎那些？”
“不在乎吗？”
“在乎过。”陈瑾年说，“但那是在你回来之前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复杂，“现在我只想知道，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说完，他打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陈野坐在床边，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大哥看起来很严厉，说话也不太中听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对方并没有恶意。
至少比那些虚伪的关心要真实得多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，很清脆。陈野站起身，走到大大的落地窗前，看着远处的人工湖。湖面上漂着几只白天鹅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。
这就是他的新家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那些泡面、那些房租、那些一个人的夜晚，都将成为过去。而等待他的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，一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世界。
门被轻轻带上，陈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。
他想起刚才大哥说的话——有些真相，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。
是什么呢？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茧，那是搬砖时磨出来的。二十年前，他刚出生就被人偷走。二十年后，他突然被告知自己是海城首富的儿子。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
还有那个大哥——陈瑾年。他看起来像是在警告自己，但为什么又好像在关心自己？
想不通。
陈野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兵。现在想这些没有用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他重新坐回床边，打量着这间客房。房间很大，装修得很精致，角落里还摆着一盆绿植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，暖烘烘的。
这地方再好，也不是他的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总有一天，他会离开这里，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当他想到“离开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心里突然有点闷闷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