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带上,陈野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能听到脚步声远去,然后彻底消失。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一室的寂静。
墙上挂着几幅画,他认不出是什么风格,只觉得颜色很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挺好闻。这间房子比他租的那间大太多了,大到他有点不真实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被握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温度。那个女人的眼泪让他有点慌,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。在他的记忆里,没有被谁这样抱过,也没有被谁这样哭过。
十四岁之前,他有养父母,但养父去世后,养母改嫁,他就成了一个人。十四岁之后,他自己打工,自己养活自己。二十四年的人生里,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有人对他好,他会浑身不自在。
比如刚才,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哭的时候,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怎么还不松开。不是讨厌,就是不习惯。
他抬手摸了摸右耳后的那道疤。这是他身上唯一能证明过去的东西——虽然他根本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。按照张管家的说法,这是他出生时就有的。
出生。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从有记忆开始,他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福利院门口。这就是他的起点。
陈野在房间里走了两步,脚下是厚厚的地毯,软得像是踩在云上。他从来没用过这么软的东西,以前住的地方,地板都是水泥的,冬天冷得能结冰。
看来有钱人的生活,确实不一样。
他在窗边停下,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,修剪得很整齐,还有白色的欧式凉亭和一个小小的喷泉。这景色让他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豪宅。
“少爷。”
门外传来张管家的声音。陈野松开窗帘,转过身。
张德全推门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佣人,端着茶水和一些点心。佣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,然后退了出去,全程低着头,像是训练有素。
“夫人让我给您送些吃的。”张德全说,“您今天还没吃东西吧?”
陈野确实没吃。从早上接到电话到现在,他滴水未进。但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,他没什么胃口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。
张管家也不在意他的冷淡,只是微微欠身:“夫人说,她很快就回来。您先休息一下,等会儿她想和您一起吃晚饭。”
晚饭。这个词让陈野心里有点抵触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人一起吃饭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复杂的目光。从踏进这扇门开始,他就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,和这里格格不入。
“我能问一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顿了一下,“当年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张管家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少爷想知道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陈野说,“我是怎么丢的,为什么会丢,谁把我偷走的。”
张管家沉默了片刻。这个问题显然不好回答。
“具体的情况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他说,“当年夫人难产,生下您之后就昏迷了。等她醒来,孩子已经不见了。这些年,陈先生和夫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,但一直没有消息。”
“偷走?”陈野抓住了关键词。
张管家点了点头:“当年这件事闹得很大,但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。夫人因为这件事,这些年一直很自责。”
陈野没再问。他能从张管家的回答里听出来,有些话对方没有说,或者不愿意说。比如,是谁偷走了他,为什么偷走,偷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。这些问题的答案,大概只有陈家人自己知道。
“您先休息。”张管家说,“等夫人回来,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。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的。”
说完,张管家欠了欠身,退出了房间。
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再次关上。他转身看向窗外,花园里的景色很美,但他无心欣赏。
二十年前,他刚出生就被人偷走。二十年后,他突然被告知自己是海城首富的儿子。这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,却真实地发生在了他身上。
那个女人说想补偿他。
补偿什么?
二十年的缺失,一段完全不同的命运,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家世——这些能用什么东西来补偿?
陈野不知道。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,也不觉得这个世界欠他什么。孤儿院、养父母、打工、租房——这些是他的人生,虽然苦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,那些苦本来不必吃,那些罪本来不必受。他应该是什么感觉?
感激?愤怒?还是迷茫?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敲门声响了第三遍的时候,陈野才意识到自己发呆发了多久。他从床边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: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里。陈野眯起眼睛,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轮廓分明,不苟言笑,左眉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
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。但很奇怪,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,尤其是那道疤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就是陈野?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感。
陈野点了点头:“你是?”
男人迈步走进房间,随手关上了门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。房间里的气氛因为他而变得有些压抑。
“我是你大哥。”他说,声音没有太多起伏,“我叫陈瑾年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大哥。这就是陈家的大少爷,陈瑾年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突然想起了什么——刚才在走廊里挂着的那些照片,其中有一张全家福,照片里的男人就是这个样子。只是照片里的他更年轻一些,没有这道疤。
“你好。”陈野说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陈瑾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很随意,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气场。他看着陈野,眼神很复杂,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物品。
“妈很高兴。”他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二十年,她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陈野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,他没有任何概念,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。
“爸在开会,暂时回不来。”陈瑾年继续说,“但他让我告诉你,明天他会回来见你。”
“好。”陈野说只有一个字。
陈瑾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。
“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回来了,就是陈家的人。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。”
陈野抬眼看他,等着下文。
“陈家不是普通人家。”陈瑾年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这里有很多规矩,很多眼睛。你既然回来了,就要学会适应。如果你想留下来,就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如果你想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:“妈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陈野听着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大哥看起来很严厉,说话也不太中听,但他能感觉到,对方并没有恶意。至少比那些虚伪的关心要真实得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淡淡的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陈瑾年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干脆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休息。等会儿妈会来找你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,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