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山路上绕了整整二十分钟,陈野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,肉疼得不行。早知道这么远,他就坐公交车了,虽然要换三趟,好歹不要钱。
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,欲言又止。
陈野知道自己在人家眼里是什么德行——洗得发白的T恤,穿了三年的运动鞋,头发因为太久没剪有点长,乱糟糟地堆在额头上。和这条路边的任何一辆车都比起来,他都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小伙子,去那边找人?”
“嗯。”陈野应了一声,不想多说话。
司机师傅识趣地闭嘴了,但陈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——估计把他当成什么傍大款的小白脸了。
也对。正常人谁会来这种地方?
半山区临湖大道88号,陈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。出租车最终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前停下,陈野还没下车就看到了那栋房子。
不是房子,是宫殿。
三层高的主宅矗立在半山腰上,欧式风格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每一根草都一般高。院子里有泳池,有喷泉,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西洋景观树。门口的台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,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佣人,个个站的笔直。
陈野站在原地,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。
这里和他生活的世界完全是两个维度。那些草坪、灯光、佣人,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这里不属于他。
“先生,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
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态度不卑不亢,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怠慢。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留着短短的胡子,显得精明干练。
陈野认出了他的声音。
“张管家?”
“是我。”张德全微微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来者能认出他。他仔细打量了陈野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,“您是……陈野少爷?”
“别这么叫。”陈野皱了下眉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张德全并不在意他的冷淡,态度依旧恭敬:“您来了就好。夫人等您很久了。”
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:“跟我来吧。”
陈野犹豫了一秒,迈步跟了上去。
穿过那扇雕花大门的时候,陈野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道屏障,把两个世界分隔开来。门里的世界安静得不像话,没有城市的喧嚣,没有喇叭声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。
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德全,沿着石子小路往主宅走去。路过那座泳池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,清澈见底的水面下铺着蓝色的瓷砖,旁边还有几张躺椅。这泳池,比他租的那间屋子都大。
“少爷小心台阶。”
张德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陈野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主宅门口,台阶比他想象的高。他赶紧收拾好情绪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。
门厅比他的出租屋还大。
这是陈野的第一反应。挑高的天花板,华丽的水晶吊灯,地上铺着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陈野看了看自己的鞋,上面还沾着刚才路上落的灰,突然有点后悔进来了。
这地方干净得让他不敢落脚。
“少爷,这边请。”张德全像是没看到他局促的样子,径自往前走着,“夫人知道您要来,一大早就起来了,一直在等。”
陈野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着。穿过门厅,走过一条悠长的走廊,两旁挂满了油画,他一幅都认不出来,只觉得画中人物的眼神似乎都在注视着他,让他更加不自在。
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指。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。可如果不是梦,那这一切也太不真实了。
“少爷。”张德全突然开口,“您不用紧张。”
陈野看了他一眼:“我没紧张。”
张德全笑了笑,没揭穿他:“夫人这些天每天都念叨您。她让人把您的房间收拾好了,就在三楼,阳面,每天都能晒到太阳。”
房间?陈野愣了一下。他可没说要住下来。
“我说了,我就来看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看完就走。”
张德全点点头,并不争辩:“您先看看夫人。她为了等您,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。”
陈野不置可否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——那个所谓的“夫人”,那个二十年前丢失孩子的女人,真的会像电话里说的那样,看到他就会哭吗?
他想象不出来。
那个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?他过的又是什么日子?二十年的差距,怎么可能用几句话说清楚?
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张德全停下脚步,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夫人,小少爷回来了。”
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很轻,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往门口走来。陈野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两拍,他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,像是被老师点名上台回答问题的学生。
门缓缓打开,一个保养得宜的女人出现在门口。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眼角有细纹,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。在看到陈野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她哽咽着伸出手,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积压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,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陈野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场景。哭、笑、质问、冷眼——豪门家庭会有的反应,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可他没想到,这个女人会哭得这么厉害,好像要把这二十年的眼泪一次性流干。
“你长得……你长得和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……”沈雅琴泣不成声,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他的脸颊,却又不敢碰,像是怕这是一场梦,一碰就会碎。
陈野僵在原地,身体紧绷得厉害。
他想说什么来缓和这种陌生的感觉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?那个在豪门里养尊处优的女人,是他的母亲?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吐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。
沈雅琴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。她上前一步,一把握住陈野的手,那双手很暖,暖得让陈野想逃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是妈妈没用,是妈妈没保护好你,让你吃了二十年的苦……你怪妈妈是应该的,妈妈不怪你……”
陈野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,很真实,不是假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,突然意识到——这不是梦,他是真的一脚踏进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。而这个世界,正在用最热烈的方式接纳他,快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我……”他试着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没事。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回答?人家哭了半天,他就回一句“我没事”?果然,沈雅琴哭得更厉害了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她哽咽着把陈野的手握得更紧,“你受苦了……妈妈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……你想要什么都可以,妈妈什么都给你……”
陈野抿了抿嘴唇。他想说他不需要什么补偿,他只是想来看看,看完就走。可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,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就在这时,沈雅琴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松开陈野的手,去拿茶几上的手机。看清楚来电显示后,她的表情变了变,有些犹豫地看了陈野一眼,然后接通电话。
“喂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“小野……”她看着陈野,声音还有些哽咽,“妈妈有点事要处理一下……你先让张管家带你去休息好不好?妈妈很快就回来。”
陈野点点头。他巴不得一个人待着,好好理清一下思绪。
沈雅琴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歉意。然后她转身,匆匆离开了房间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陈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