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闹钟准时响起。
陈野一把按掉,翻身坐起。脑袋有点沉,昨晚又加班到凌晨,胃里空得发慌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城市还在沉睡,只有早点摊的蒸汽在路灯下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他熟练地烧水、下面饼。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气,墙壁上的霉斑像地图一样蔓延,他早就习惯了。泡面是论箱买的,一箱三十袋,能吃一个月。调料包严格控制用量,盐包放半包,酱包放三分之一——不是抠,是习惯了。
隔壁传来房东太太咳嗽的声音,隔着薄薄的墙壁,听得清清楚楚。这房子什么都好,就是隔音太差。陈野吸溜着泡面,速度很快,像有人要跟他抢似的。
“陈野!”
果然,房东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惯有的不耐烦,“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?再拖下去就给我搬出去!”
“后天。”他应了一声,面不改色地吃完最后一口。
这种对话每个月都要上演一遍,他已经麻木了。后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,餐厅那边会准时打钱过来。扣除房租,剩下的还要买泡面、充公交卡、给手机充话费。精打细算,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出门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这是栋老房子,七十年代的产物,楼梯扶手锈迹斑斑,台阶边角磨得光滑。陈野走了无数遍,早就闭着眼都不会摔。
地铁站永远那么挤。
他个子高,站在人群中像棵被风吹歪的树苗,前后左右都是人,手机几乎贴脸上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油条味和廉价香水味。有人踩了他一脚,连句对不起都没有,他也懒得多说什么。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,计较不起。
到了餐厅,换上工作服,又是另外一个人。
“动作快点!那边桌子的菜还没上!”
领班的声音尖细得像针,陈野应了一声,端着盘子往包间走。包间里坐了几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油光满面。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留了两秒,嘴角撇了撇。
“服务员,你们这菜怎么上的?这么慢?”
“抱歉,马上就好。”陈野把菜放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那个男人叫住他,上下打量,“你们这餐厅怎么回事?什么人都往里招?”
陈野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这种人是什么人,也知道解释没有用。倒是旁边有人打圆场:“算了算了,赶紧上菜吧。”
他快步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领班在身后喊了什么,他没听清。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气的,是饿的。早上的泡面消化完了,胃开始隐隐作痛。
没关系,晚上回去再吃一顿就好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他蹲在餐厅后门的巷子里抽烟。烟雾缭绕,他看着远处写字楼里进出的白领,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。
那些人中,有多少是像他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?又有多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?
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十四岁之前,他也有过家。虽然不富裕,但养父会把他扛在肩上去赶集,养母会在冬天把他的脚揣进怀里暖着。后来呢?后来养父从工地上摔下来,没抢救过来。养母改嫁,继父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,他就主动离开了。
那年他才十四岁,身份证都没有,只能跟着村里的大人出来打工。工地搬砖、饭店端盘子、超市理货——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?最难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吃泡面,馒头就咸菜,盐水配泡面汤都能喝出肉味来。
但他熬过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多坚强,是因为他没得选择。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娇气包的,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。
晚上十点,交完班,陈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。
楼道里的灯彻底坏了,他摸黑上楼,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才打开。十五平米的小房间,一张床一张桌,剩下的空间刚好够转身。墙上还是那些霉斑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躺在床上,不想动。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运营商的提醒:话费余额不足,请及时充值。
陈野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床头。余额还有十七块,够撑到后天。明天再说吧。
就在他准备闭眼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本来不想接,这种年头的诈骗电话太多了,什么中奖、退税、领导换号码,套路都差不多。但对方很执着,响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知道他还没睡。
“有病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还是接了。
“请问是陈野先生吗?”
声音很稳,是个中年男人,带着点恭敬。陈野愣了一下,他不认识这个人,也没有朋友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陈家的管家,张德全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冒昧打扰您,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告知。”
陈野皱起眉头。陈家?哪个陈家?
“我知道您可能觉得唐突,但请您先听我说完。”张德全的声音很平静,“二十年前,陈家的小少爷在出生时被人偷走,这些年陈先生和陈夫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。最近,我们通过DNA比对,找到了您。”
“DNA比对?”陈野冷笑了一声,“这种诈骗手段我听多了。”
“理解您的顾虑。”张德全并不着急,“但如果您方便的话,我可以说一些只有您自己知道的事,来证明我没有撒谎。”
陈野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您养父叫陈建国,之前在海城钢铁厂工作过,对吗?您被遗弃在福利院的时间是1999年3月15日,当时您刚出生不到一周。还有,您右耳后有一道疤痕,是十四岁那年您在工地搬砖时划伤的,这些年一直留着浅色的印子,对吗?”
陈野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。
这些事,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养父的工作、福利院的时间、包括这道疤——他一直留着右耳后的头发,就是想把它遮住。这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过去,也是他最深的秘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陈家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。”张德全的语气很诚恳,“您确实是我们的少爷,是陈先生和夫人失散二十年的孩子。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所有资料,只等您回来确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陈野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二十年的孤儿生涯,养父去世后的独自挣扎,被人戳着脊梁骨说穷酸的日日夜夜—— suddenly告诉他,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吗?
不,不对。
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种事他听多了,什么富二代体验生活、什么亲生父母来找——全是骗人的把戏。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,如果有,那一定是陷阱。
“你说你是管家,有什么证据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空口白牙,谁不会编?”
张德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不慌不忙地说:“我知道您不会轻易相信。这样吧,明天我会派人去接您,您不需要做任何决定,只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。到了之后,您可以选择离开,我绝不拦您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陈家老宅。”张德全说,“您只需要看一眼,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间破旧的出租屋,墙上斑驳的霉斑、脱落的墙皮、还有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——这里是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,每一寸空间都熟悉得可怕。
海城首富的陈家,他当然听说过。那是海城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,产业遍布全国,涉及房地产、金融、科技等多个领域。陈家的庄园建在半山区,据说光是花园就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还大。
而现在,有人告诉他,他是这个家族的孩子?
“我确实是您要找的人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不会跟您走。”
说完,他挂掉了电话。
房间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陈野站在原地,看着床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,还有桌上吃剩的半袋泡面,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。
像在做梦。
但他的手指还是动了起来。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找了根圆珠笔,把刚才张德全说的那个地址记了下来。
海城,半山区,临湖大道88号。
那里是海城最贵的半山区,每一寸土地都比他这间屋子值钱。他在新闻里看到过,陈家的庄园就在那儿,富丽堂皇得像皇宫一样。
记完之后,他把纸折成小块,塞进口袋里。
不是因为他相信了什么,也不是因为他想去认亲。他只是想去看看——看看那个所谓的“海城首富”家长什么样,看看那些有钱人是怎么生活的。就看一眼,看完就走。
二十年了,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。孤儿院里的孩子等着被领养,后来被收养,再后来被抛弃—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,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。
那些人找他,可能只是为了要他身上有什么可图的。或者,是他的DNA真的和某个有钱人匹配上了?
不管是哪种情况去看看总不会亏。大不了就是被骗点钱,反正他也没多少钱可骗。
陈野站在出租屋门口,打开门。窗外是城市的喧嚣,万家灯火,高楼大厦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。那些灯光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,从前不是,现在也不是。
“去看看就走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