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不大,断断续续,压抑到了极致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,死死咬着嘴唇,只漏出一丝丝气音。
喧闹的茶棚,再次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下意识转头,看向街口。
只见一个穿粗布蓝衣的妇人,跌坐在青石板路上。
她发髻散乱,面色惨白如纸,双腿发软,整个人瘫在地上,浑身不停发抖。最刺眼的是,她高高隆起的小腹,分明是怀胎八月的模样。
妇人双手死死护着肚子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旁边几个邻里赶紧上前搀扶,嘴里不停追问:“张嫂子!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是不是动了胎气?”
妇人抬头,双眼空洞无神,眼底布满了极致的恐惧,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。
她张着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半晌,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。
“……影子。”
“我刚才……看见影子了。”
这话一出,在场所有人的笑容,瞬间僵在脸上。
秋风骤停。
街边的桂树,枝叶猛地一颤,细碎的桂花簌簌掉落,铺了一地惨白的花瓣。
有人颤声问:“什么影子?街上没人啊!大白天的,你别吓我们!”
妇人拼命摇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,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。
“黑影子……贴着墙根飘过去的……没有脚……”
“他停在我家门口……盯着我的肚子看……”
轰的一声。
所有人的头皮,瞬间炸开!
没有脚的黑影,盯着孕妇小腹窥视。
这一幕,和三年前无数受害者临死前的口述,一模一样!
一字不差!
茶棚里瞬间炸开了锅,惊恐的抽气声此起彼伏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“魔头已经死了!三年了!怎么会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眼花了?秋日光影乱,肯定是树影晃的!”
众人慌忙自我安抚,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。
可那蓝衣妇人,像是彻底崩溃了,不管旁人怎么劝说,只是拼命摇头,哭声陡然失控,凄厉刺耳。
“我没眼花!我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他走了……他飘进巷子里不见了!”
“他回来了!那个取胎炼药的魔头……回云州了!!”
最后一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所有人头顶!
三载太平,一朝破功。
积压了三年的血色梦魇,在这一刻,顺着风,顺着哭声,顺着无边的恐慌,重新笼罩了整座云州城。
围观百姓脸色煞白,纷纷后退,下意识护住身边的女眷孩童,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惧。
说书老汉手里的蒲扇,“啪嗒”一声,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他呆呆看着崩溃痛哭的妇人,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嘴巴,此刻死死闭着,再也说不出一句大话,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骇然。
而人群之中。
楚砚舟豁然起身。
腰间铁剑轻轻一颤,发出一声细微的铮鸣。
他原本松弛的眉眼,瞬间凌厉如刀,浑身散漫的气息尽数收敛,整个人瞬间切换成查案捕头的状态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大步穿过慌乱的人群,快步走到妇人面前。
蹲身,声音沉稳有力,压过四周的嘈杂恐慌:“嫂子,别怕。慢慢说,仔细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见的?什么时辰?什么位置?黑影高矮胖瘦,有没有轮廓?”
他的声音太稳了。
乱世惊惶里,这道沉稳的男声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让濒临崩溃的妇人,稍稍稳住了一丝心神。
妇人泪眼朦胧,死死抓着楚砚舟的衣袖,指尖冰凉刺骨,不停颤抖。
“就……就在方才……我开门倒水……”
“巷子口的墙根……那影子贴在墙上,黑漆漆一片,看不出模样……”
“他不动,也不出声,就静静盯着我的肚子……盯了好一会儿……”
“我刚要喊人,他一下子就飘进深巷,没影了……速度快得离谱!”
楚砚舟眼神沉沉,立刻抬眸,看向妇人身后那条幽深的窄巷。
巷子不长,两侧是高高的青砖院墙,光线昏暗,巷尾连通无人居住的废弃老宅,常年阴湿避光。
此刻空空荡荡,寂静无声,连风都吹不进去。
看上去,干干净净,毫无异常。
可楚砚舟从业多年,靠的从来不是肉眼看表面,是靠无数凶案堆出来的直觉。
这一刻,他的后颈,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他敢断定,巷子里刚刚绝对有人停留过!
空气中,笼罩着一丝极淡、极诡异的味道。
不是血腥,不是腐臭,是一种冰冷的药草腥气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,清冽、阴寒,闻着就让人心头发沉。
这味道……他太熟悉了。
三年前,所有魔案的案发现场,都残留着一模一样的气息!
三年了!
整整三年,他再也没有闻到过这种诡异的味道。
今日,重临云州街巷!
楚砚舟心脏猛地一沉,胸腔里瞬间翻涌着滚烫的寒意,所有的猜测、所有的疑点、所有压了三年的隐忧,在这一刻全部落地。
说白了。
三年前的邪魔,根本就没死!
官府的除魔大捷,是假的!
荒岭曝尸,是演的!
天下太平,是装的!
那藏在黑暗里,靠着孕妇羊水炼药,靠着人心贪欲布局,靠着官场规则层层遮掩的东西……回来了!
三载太平假象,彻底碎裂。
云州的血色魇魔,重新现世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,薄薄一层浮在云州县衙的青瓦之上。
初秋的晨光很软,暖融融的,斜斜穿过雕花窗棂,落在正堂书房的红木案几上。
整个县衙,静得很。
听不到呵斥差役的厉喝,听不到案卷翻动的嘈杂,连廊下值守衙役的脚步,都轻得像是怕踩碎了这晨间的安稳。
人人都知道,云州县令温景珩,是整个江南七州难得一见的儒官。温和,克制,体恤下人,清廉如水。
他喝茶的时候,另一只手一直搁在案角的镇纸上?那镇纸是黄铜的,老旧的,边缘磨得圆滑,底下压着半张焦黄的纸页。纸页露出的那一角,边缘卷着毛边,像被人翻过无数次。
温景珩没有去看那张纸。但他的指尖没有离开过它。
他看的是一本秋粮账册,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细细核对,偶尔拿笔蘸了墨,圈一个数字,写下批注。
字迹端正,圆润,一笔一划都不带棱角。衙役们私底下说,看温老爷写字,就跟看他的人一样,舒服,踏实。
外头传来扫帚扫过青砖的声音,两个年轻衙役压着嗓子说话。一个说:“你瞧咱老爷,天不亮就起来看账册,这都三年了,我愣是没见他发过一回火。”
另一个啧了一声:“你懂什么,这叫胸中自有丘壑。莫说发火,我看老爷连慌都没慌过一回。”
“那倒是。上回牢里跑了犯人,换旁的老爷早急眼了,咱老爷倒好,先问人家肚子饿不饿,再叫人给送碗面进去。你说说,这叫什么来着?”
“叫以德服人。”
两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,屋里又静下来。温景珩放下笔,唇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不知道是在笑那两个衙役的话,还是笑别的什么。
他低头,又翻过一页账册。这页记录的是云州城西郊的田赋,数字倒没什么蹊跷,蹊跷的是他夹在这页里的一张纸条。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,上面只有短短八个字:城西王宅,宜早不宜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