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七年,秋。
江南云州的风,是软的,吹在人脸上温温凉凉,慢悠悠扫过整条老街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,云州城没沾过一滴血腥,没出过一桩怪案。
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,日出开市,日落收摊,街巷里永远飘着炊烟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。谁都以为,那场席卷七州,吓破无数人胆子的羊水魔灾,早就彻底翻篇了。
说白了,太平日子过久了,人都是会忘疼的。
午后未时,正阳街的老茶棚最是热闹。木质棚架晒得微微发烫,老旧竹椅磨得油光发亮,三三两两的百姓挤坐在一起,端着粗瓷大碗,喝着廉价的凉茶,唠着家长里短。
茶棚正中央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说书老汉,摇着一把破蒲扇,哑着嗓子,慢悠悠开讲。
这是云州城雷打不动的消遣。无事的商贩、歇脚的苦力、闲散的乡绅子弟,全都爱凑过来听两句。
今天没讲江湖侠义,也没讲朝堂轶事,偏偏捡了个所有人又怕又想听的老话题——三年前的羊水炼命魔。
话音刚落,方才还喧闹的茶棚,瞬间就静了大半。
其实呢,在场大半人都是亲历过那场浩劫的。
三年前的云州,根本不是这般烟火祥和的模样。那时候入夜之后,整条街黑灯瞎火,家家户户闭窗落锁,连哭孩子的声音都不敢传出去。
全城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挂红布、贴符咒,就怕那个可怕的邪魔找上门。
说书老汉蒲扇一停,眼神刻意沉了下来,压低了声调,故意往阴森里说:“诸位街坊,好好想想。三年前那魔头,邪门得离谱啊!”
“他不抢钱,不劫色,不屠宅院,唯独盯着身怀六甲的孕妇下手!”
这话一出,棚里几个妇人瞬间身子一僵,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有个胆大的壮汉扯着嗓子接话:“老汉,你年年讲这套,不腻啊?那魔头早被官府剿杀了,荒岭曝尸,死得透透的了!”
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就是!都三年了,哪还有什么魔!”
“官府早就贴告示了,七州魔患尽除,咱们可以踏实过日子了!”
“别瞎讲吓人,小孩子还在这儿呢!”
旁边坐着的老婆婆,赶紧伸手捂住怀里幼童的耳朵,指尖都带着点紧绷的凉意,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。
是啊,整整三年。
官府官宣,羊水炼命魔在西荒乱葬岭被重兵围剿,当场伏诛,尸首暴晒荒野,无人收殓、无人辨认,彻底断了祸根。
这三年,云州风调雨顺,刑案寥寥,谁不是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恐惧。
可唯独说书老汉,不肯顺着众人的话头走。他嘿嘿笑了一声,笑声沙哑干涩,听得人后颈莫名发寒。
“诸位觉得,真的干净了?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蒲扇指向城外西山的方向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隐秘。
“你们好好想想,当年官府围剿,声势那么大,兵马层层围堵,刀剑弓弩密布,到头来,只说魔头身死,曝尸荒丘……可有人见过那尸首的真面目?”
这话,一下子问住了所有人。
茶棚彻底死寂下来。
风吹过棚顶的茅草,发出沙沙的轻响,原本香甜的桂花香,不知怎么,忽然变得有点发闷,死死堵在人的胸口。
说实话,这是所有人都刻意忽略的一个疑点。
当年魔案横行,七州震动,朝野震怒。那魔头作案百起,桩桩惨绝人寰,搅动半壁江南人心惶惶。按理说,凶徒伏诛,必定悬尸示众、画图通缉、昭告天下,让百姓安心。
可偏偏没有。
官府只轻飘飘一纸文书,一句“邪魔覆灭,余患尽除”,再无下文。
无人验尸,无人认尸,无人见尸。连那所谓的荒岭尸身,最后也是一场大雨冲得无影无踪,连块骨头都没剩下。
人群里有人硬着头皮反驳:“官府还能骗咱们不成?县令大人清正,知府大人刚正,定是真的除魔了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说书老汉摇头轻笑,眼底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浑浊,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:“官府的话,是给活人听的安稳。可地底的冤魂,会不会安稳,谁知道呢?”
“你们还记得那魔头的手法不?”
不等众人回应,他自顾自往下说,每一个字,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。
“精准开膛,分毫不乱。不取金银细软,不碰衣物首饰,全屋物件完好无损。唯独取孕妇腹中羊水,当做炼长生药的引!”
“百案如一,手法一模一样,干净得过分,利落得吓人!”
他趁热打铁瞅着众人: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根本不是山野邪魔的手段?”
“邪魔作乱,必定暴戾癫狂,血流满地、狼藉一片才对。可三年来所有案发现场,规整得像是……有人提前演练过千百遍。”
只是这话太过骇人,没人敢深想,没人敢细究。
三年太平,足够冲淡所有的疑点和恐慌,所有人都自愿活在官府给的安稳假象里。
人群深处,一个青衫男子静静坐着,从头到尾,一言不发。
他叫楚砚舟,云州总捕头。
年纪三十五六,身形挺拔清瘦,腰间悬着一柄朴素铁剑,剑身无纹,鞘身布满细碎的磨痕,那是常年握握出来的印记。
他今日轮休,换了常服,混在市井人群里,没人认得这是云州官府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此刻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,瓷面粗糙的颗粒感,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稳住了一点。
别人听书,听的是旧事、是传奇、是吓人的鬼故事。
可他听的,是破绽,是漏洞,是三年来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旁人都信魔死案结,唯独他不信。
说白了,三年前那场所谓的除魔大捷,从头到尾,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三年来,他私下翻遍了县衙所有存档,走访了数十个当年的受害者邻里,复盘了上百次作案细节。
越查,他心里越冷。
第一,作案手法太过规整。
百桩凶案,横跨三州七县,距离相隔百里,时间错落数月,可开膛位置、深浅角度、取引方式,分毫不差。
就算是苦练多年的顶尖杀手,也做不到这般极致统一。
除非……作案之人,精通刑律、精通人体肌理、精通官府查案套路。
第二,案发地点太过刻意。
所有凶案,都避开了官宦大户、避开了有权势的人家,专挑孤弱商户、乡野平民、无依无靠的弱女下手。
谁能精准拿捏整个江南底层百姓的户籍家境、人脉背景?
寻常凶徒,根本做不到。
第三,也是最致命的一点。
魔案肆虐三年,官府看似疲于追查,四处奔波,可从来没有一次,真正逼近过真凶的踪迹。
所有线索,查到最后,全部莫名中断。
所有嫌疑人,要么连夜失踪,要么意外暴毙,要么直接翻案无罪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按住了所有真相,层层遮掩、层层抹去。
楚砚舟眼底的微光,一点点沉下去,彻底覆上一层冷霜。
三年太平。
真的是邪魔覆灭带来的太平吗?
还是说……只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暂时收力了?
风又吹了过来,刚才还温润的秋风,此刻吹在脖颈上,竟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。
茶棚里的众人,已经开始说笑打闹,重新沉浸在安稳的日常里。刚才那几句疑点,转瞬就被抛到了脑后。
普通人就是这样,只要日子安稳,谁愿意自寻烦恼,去深究三年前的血腥旧魇?
可就在这时。
街角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细的妇人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