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的风里，多了一丝不属于草木的气息。
很淡，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行迹，但踩过腐叶时，那点微乎其微的“嚓”声，还是漏了出来。洛清晚贴在一条矿道拐角的阴影里，呼吸压得极低。她没动，只是将身体轮廓更深地嵌进石壁的凹处。
来了。
不是周延。
来人的步法比她预想得更轻，更飘，像一道贴着地面游弋的烟。她记得这份身法——五师兄李影，前世围剿时负责外围游走和补刀的“影子”。此人正面搏杀不算顶尖，但遁术奇诡，追踪与反追踪的本事，在外门弟子里排得上号。
他本该在更外围的区域警戒。
现在却摸到了这里。
蝴蝶的翅膀，到底还是扇动了一些东西。洛清晚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，只有一片更深的冰。她原本的计划，是伏击可能落单的周延。李影的出现，让猎杀的难度和风险都拔高了一截。
不能硬碰。
她需要换个法子。
李影停在十几丈外一处相对开阔的矿坑边缘。他没有贸然深入错综的坑道，而是蹲下身，指尖在地面细细摸索。他在找痕迹——脚印、血迹、或者衣物被勾挂留下的纤维。
洛清晚刚才勘察时，刻意避开了松软泥土和低矮灌木。
但她需要给他一点“希望”。
悄无声息地，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之前擦拭剑身、沾染了细微血污的布条。手腕一抖，布条像片枯叶，飘向侧后方一条岔道的入口附近，落在几块碎石之间，半掩半露。
做完这个，她立刻向反方向挪移。
动作很慢，每次只移动半尺，确保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，低过风声。
李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抬起头，朝洛清晚原先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。那里只有一片浓郁的阴影。他皱了皱眉，继续低头搜寻。片刻后，他身形一顿，目光锁定了那块布条。
他脸上没什么喜色，反而更谨慎了。
站起身，他没有直接走向布条，而是绕着那片区域，缓缓踱步。目光锐利得像钩子，刮过每一处石缝和地面。他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，是不是故意留下的诱饵。
洛清晚已经退到了更深处一条废弃的运矿轨道旁。这里堆着不少当年遗弃的、锈蚀严重的矿车和工具，形成一片杂乱的掩体。她缩进一辆侧翻矿车的阴影后，透过缝隙，能隐约看到李影的侧影。
他还在犹豫。
很好。
犹豫，就会浪费时间。而时间，现在站在她这边。每多拖一息，她因修炼反噬而翻腾的气血就能多平复一分，对那股破军煞气的掌控，也能多凝实一丝。
李影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走向布条，而是掐了个诀。身形骤然变得模糊，像水中倒影被搅动，一晃便消失在原地。下一刻，他已出现在布条上方三丈处一块突出的岩架上，居高临下地审视那条岔道内部。
遁术“影移”。
洛清晚认得。短距离内飘忽难测，但极耗星力，不能连续施展。
他看了几眼，似乎没发现岔道里有埋伏的迹象。身形再次模糊，这次直接落在了岔道入口内侧，距离布条只有几步。
他蹲下，用剑鞘尖端小心翼翼地去挑那块布条。
就是现在！
洛清晚动了。
她等的就是他注意力被布条完全吸引、身体处于蹲伏姿态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刹。没有从李影正面的岔道口出击，那里很可能还在他眼角的余光范围内。
她选择了一条更不可能的路。
运矿轨道旁堆叠的废料后面，有一条被木板和碎石半封住的、仅容孩童爬过的狭窄缝隙，通向岔道中段一侧的石壁。那是矿工当年偷懒开凿的、用来传递工具的小孔，早已被遗忘。
洛清晚在勘察时就发现了它。
此刻，她将身体压到极限，像没有骨头的蛇，硬生生从那布满毛刺和碎石的缝隙里“滑”了过去。粗糙的石棱刮过肩背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冲出缝隙的瞬间，她人在半空，剑已出鞘。
没有声音。
连破风声都被她以精妙的腕力压住了大半，剑锋撕裂空气，只发出毒蛇吐信般的细微“嘶”声。目标是李影毫无防备的后颈。
李影汗毛倒竖！
他对危险的直觉救了他。几乎在洛清晚杀意临体的同一瞬间，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倒，同时体内星力疯狂涌动，就要再次发动“影移”。
嗤啦！
剑锋没能斩中脖颈，却狠狠切过他仓促抬起的左臂。护体星力在破军煞气面前如同纸糊，玄色衣袖连带皮肉被整齐切开，鲜血飙射而出。
“呃啊！”李影痛哼一声，扑倒在地，但遁术也在这时完成。
他身形一阵扭曲，化作十几道真假难辨的虚影，向四面八方散开。
洛清晚落地，眼神一冷。
慢了。
刚才那一剑，她为了追求绝对的隐匿和速度，没有灌注太多星力，威力不足以致命。而李影的应变和遁术施展速度，也比她预估的更快一线。
十几道虚影中，只有一道带着新鲜的血迹，正急速朝着矿坑出口方向飞掠。
他想逃！
不，不止是逃。李影在飞掠的同时，右手已探入怀中，猛地掏出一枚赤红色的玉符，想也不想就要捏碎。
求救焰火！
洛清晚瞳孔骤缩。
绝不能让他发出去！
她不再有任何保留，丹田内刚刚平复些许的星力漩涡疯狂旋转，连同那股蛰伏的、凶戾的破军煞气，被她一股脑地抽干、灌入手中长剑。
剑身嗡鸣，亮起一层暗沉如血、却又锐利到刺眼的红芒。
她脚下一蹬，身剑合一，化作一道笔直的、暴烈的血色虹光，直射那道带血的虚影。速度之快，竟在身后拉出了一串模糊的残像。
李影已经捏碎了玉符。
一点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！
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血色剑虹后发先至，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，狠狠斩入那片遁术形成的虚影之中。
噗！
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。
纷乱的虚影瞬间全部消散。李影的真身僵硬地凝在半空，脸上还残留着惊怒与一丝焰火已发的狠厉。他低头，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、那截暗红色的剑尖。
剑身上传来的，是冰冷到骨髓里的煞气，以及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鲜血涌出。
洛清晚手腕一拧，抽剑。
李影的尸体摔落在地，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手中那点刚刚升空数丈的求救红光，失去了后续星力支撑，猛地爆开，化作一团拳头大小、却耀眼之极的赤色光焰，在矿区上空炸亮！
完了。
洛清晚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，身形急掠而上，一把扯下李影腰间的储物袋。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没时间细看。
远处，几乎是焰火炸亮的同时，两道强横的气息陡然腾起，毫不掩饰地朝着矿区方向疾驰而来！那气息凝实厚重，带着明显的威压，绝非引星境可比。
星核境！
而且至少是两个。
洛清晚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刚刚因反杀而微微起伏的心绪，瞬间被更大的危机感冻结。她没有任何犹豫，甚至没去管李影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，转身就朝着矿洞最深处、最错综复杂的坑道区域冲去。
那里黑暗、潮湿、岔路无数，如同迷宫。
是她此刻唯一的生路。
身后，那两道强大的气息越来越近，如同无形的枷锁，遥遥罩定了这片废墟。刚刚斩落第三个名字，力量初显，转眼便已陷入更大的绝地。
矿洞深处，黑暗如兽口，将她吞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