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。
不是那种皮开肉绽的疼，是更深的地方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捅进脑仁里，还搅了几下。洛清晚猛地睁开眼，屋顶简陋的梁木模糊了一瞬，又迅速清晰。喉咙里一股子铁锈味往上涌，她死死咬住牙，没让那口血喷出来。
记忆回来了。
不是梦，不是幻觉，是切切实实、带着神魂撕裂感的画面，一股脑往脑子里砸。师兄那张总是憨厚的脸，在最后时刻扭曲成贪婪的狞笑。师姐温婉的嗓音，念出的却是催命的法诀。还有师父，那个她敬若神明的人，背着手站在远处，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。
围攻，背叛，剑锋穿透胸膛的冰凉，还有自己不甘嘶吼着引爆星核时，那照亮半边天的惨白光焰。
都回来了。
她躺在硬板床上，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。不是梦。她慢慢抬起手，放在眼前。手指纤细，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，没有后来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和厚茧。这不是她那具历经百年厮杀、最终在自爆中化为飞灰的躯体。
她重生了。
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，或者说，即将发生的这个晚上。
洛清晚撑起身子，动作有些僵硬。环顾四周，这间位于家族边缘、分配给她的简陋房舍，陈设熟悉得令人作呕。桌上那盏劣质油灯还亮着，灯油将尽，火苗微弱地跳动着，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、鬼魅般的影子。窗纸泛着灰白，天快亮了。
她立刻翻身下床，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地面上，几步冲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远处天际，那颗被称为“启明”的星辰，刚刚爬上东边山脊线，光芒黯淡。
还有不到六个时辰。
前世，就是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之后，她被以“切磋指点”为名，引至后山断崖。然后，围剿开始。
恨意像烧开的毒汁，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翻滚，烫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。她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再睁眼时，那双眸子里翻腾的岩浆已经沉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片冻住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没时间了。
她转身，径直走向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。蹲下身，手指沿着床板边缘摸索，在某处不起眼的木纹凹陷处用力一按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一块床板微微弹起。暗格里，静静躺着一柄剑。
凡铁打造，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，是家族统一配发给边缘子弟的制式长剑。剑鞘陈旧，蒙着灰。
洛清晚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剑柄。
冰冷，粗糙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异变陡生。
一股沉寂在血脉深处、连她自己前世都未曾察觉的力量，被那滔天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猛地引动，轰然苏醒！她只觉得眉心深处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。紧接着，头顶简陋的房顶似乎变得透明，冥冥中，一道极其遥远、极其凶戾的星光，无视了无尽星域的阻隔，穿透而下！
那星光无形无质，却带着一股斩灭一切、破尽万法的惨烈煞气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暗格中的凡铁长剑。
剑身嗡鸣。
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锋锐感。
洛清晚愣住。
随即，一段模糊的、属于这具身体更深层本源的记忆碎片，浮上心头——隐剑星魂。一种需要极端情绪或特殊契机才能引动的罕见天赋，其根源，竟与星空深处那颗主杀伐、破军旅的“破军”凶星隐隐相连。
前世，她到死前一刻才偶然激发，只来得及拉上两个仇敌垫背。这一世……它提前醒了。
是被恨醒的。
她握住剑柄，将长剑从暗格中抽出。剑身依旧黯淡无光，但握在手中的感觉截然不同了。沉，且锐。仿佛这不是一柄凡铁，而是一截凝固的、来自天外的凶煞之气。
她能感觉到，一缕细微却无比精纯的破军煞气，正顺着剑柄流入手臂，盘踞在刚刚苏醒、还十分微弱的隐剑星魂之中。很冷，冷得刺骨，却又奇异地安抚着她沸腾的杀意，让那恨意变得更加凝练、更加锋利。
就像给一把烧红的刀淬了冰水。
她挽了个剑花，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。前世百年搏杀积累的剑道感悟仍在，只是这具身体太弱，星力更是微乎其微。但有了这缕破军煞气……
够了。
杀第一批来“请”她的人，够了。
窗外，天色又亮了一分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，还有早起仆役打扫庭院的窸窣声。一切看似平常。
但洛清晚的耳朵捕捉到了别的声音。
很轻，刻意放慢的脚步声，正从她这小院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。不止一个，三个，或许四个。步伐间距稳定，气息收敛，是练家子，或者……低阶修士。
来了。
比前世记忆里，似乎还早了小半个时辰。是蝴蝶翅膀扇动了，还是他们本就迫不及待？
她低头，看着手中这柄缠绕着无形煞气的凡铁剑。名单上第一个名字，清晰浮现——林婉如。那个总是未语先笑，说话温声细语，会在她修炼疲惫时递上一盏“安神茶”的三师姐。也是那杯茶，让她在围剿开始时，星力运转滞涩了最关键的三息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。
一个刻意放柔的女声响起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：“小师妹，睡醒了吗？师姐给你带了安神的茶，顺便……师父有事唤你去后山呢。”
是林婉如。
洛清晚指尖拂过左眉尾。那里光滑平整，还没有那道在断崖边被剑气擦过留下的细疤。但那种冰冷的刺痛感，却隔着漫长的死亡与重生，再次清晰起来。
她没应声。
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，玄色劲装的衣角无声垂落，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埃。右手握紧剑柄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左手抬起，轻轻按在了门闩上。
门外，林婉如又唤了一声，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狐疑。
洛清晚眼神深处，最后一点属于“洛清晚”这个二十岁少女的、或许曾有的温软和迟疑，在指尖触及冰冷门闩的瞬间，彻底冻结，剥落，消散无踪。
只剩下一片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寒冰。
以及冰层之下，无声咆哮的、亟待饮血的剑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