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过,村口那根晾衣绳还在晃。阿蛮站在原地,手从石墩上收回,泥灰簌簌落在脚边。她没再看那些人,也没躲他们指指点点的手势。她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大,却像刀子刮过铁皮,把刚才哄笑的余音硬生生截断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她抬手,从怀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纸页边缘磨得发毛,封皮上一个字没有,只有一道深褐色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她在灶台边记下第一场雪崩前兆时,炭火溅上去留下的。
“你们说我疯?”她翻开第一页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说我靠做梦吓人?”
她指尖点在一行字上:“三日前,天闷如蒸笼,无风无雨,井水发涩。”
有人张嘴想笑,可话卡在喉咙里。因为今天正是如此。
“两日前,西风连吹六个时辰,树叶翻白,云不聚顶。”她又翻一页,“昨夜,天色呈暗黄,日落不见霞光,飞鸟归林过早。”
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鸡笼。那只母鸡从早上起就没打鸣,翅膀一直耷拉着。
阿蛮合上册子,抬眼扫过去:“这些,我记了整整七天。不是一条,是每一条都对上了。你们说我是克夫的妖星,可这天气,也认得我名字?”
没人接话。
她不急,也不恼,只是把册子递到最近一个老汉眼前:“你自己看。白纸黑字,哪一条是我编的?哪一条和今天不一样?”
那老汉往后退了半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敢接。
就在这时,苏青黛从人群外走来。她一直站在边上,没说话,也没靠近。此刻才缓缓站到阿蛮身侧,离她半步远,不多不少。
“我在北岭猎户家避过一次山洪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水,“那年也是这样。连续三天闷热,狗趴在地上不动,井水喝着发苦。第三天天没亮,山腰滚下第一块石头。等村里人反应过来,两间屋已经冲进了河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指向西边山脊:“现在云层压在那里,颜色不对。不是积雨云,是浊气升腾。风从上游来,带着泥腥味。这不是寻常汛期该有的天象。”
有个年轻汉子忍不住抬头看天。果然,西边那一片云不像往常那样蓬松发白,而是沉甸甸的一团,灰黄交杂,像是谁把旧布染了脏水后晾在空中。
“还有,”苏青黛继续说,“今早我去河边取水,发现芦苇丛里有两条死鱼。不是淹死的,是浮上来后挣扎过的痕迹。鳃部发黑,嘴里吐的是白沫,不是清水。”
她看向几个常捕鱼的男人:“你们懂水性。这种情况,什么时候出现过?”
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抠泥巴的老渔夫猛地抬头,眼神变了。
他记得。三年前那次小规模决堤前,河湾处也漂过这种鱼。当时没人当回事,结果半夜水头就来了。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先前最嚷嚷的那个男人还想开口,可刚张嘴,就被旁边婆娘拉了一把:“你闭嘴!她手里真有本子……不是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也没说她胡说。”那人梗着脖子,可声音明显弱了,“我就问一句,要是搬走了,结果啥事没有,这田怎么办?猪怎么办?”
“你可以不走。”阿蛮突然说。
所有人一怔。
她看着他,眼神冷静得不像活人:“你想留在这里,我不拦。房子塌了,你自己挖出来;水漫进院子,你自己游出去。我不救,也不拉。”
她环视一圈:“谁愿意信自己的眼睛,谁愿意信一张纸,自己选。但从现在起,我不想再听一句‘往年没出事’。往年马车不会撞死人,可真撞了,骨头一样碎。”
她将手札收进怀里,动作利落:“你们可以继续笑我。但三天后,若河水真的漫过晒谷场,我不会站在岸上喊你们的名字。我会带着愿意走的人离开。剩下的,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”
话音落下,没人动。
也没人笑。
一阵风又起,比刚才更猛。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转,卷起一股尘土扑在几人脸上。有人下意识捂住口鼻,也有人猛地抬头——
天空更暗了。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黑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病态的黄,像锅底灰搅进了云里。
一个孩子牵着狗跑过村口,狗突然停下,冲着西边狂吠两声,然后夹着尾巴往回跑。
那孩子拽不住绳子,惊得直叫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狗都反常了……”“井水我早上尝着确实有点怪”“我家那头猪一早就拱圈,怎么赶都不肯安生”。
阿蛮不再说话。她就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怀疑一点点裂开,露出底下藏不住的慌。
苏青黛依旧站在她侧后方,手已搭上剑柄,不是防人,而是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一切。
风吹乱了阿蛮的发,一根木簪松了,一缕头发垂下来,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。她没去撩,也没动。
她只是站着。
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,等着风暴来验证她是不是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