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十五分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沈莉走出写字楼,风把她的西装吹了起来,她用手按了一下,没有停下脚步。昨晚加班到很晚,现在脑子里有点空,又好像有件事放不下。
她走到便利店门口,看见陈峰蹲在小凳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关东煮,正吃着萝卜。他抬头看到沈莉,嘴上还沾着汤,“哟,今天这么早?”
沈莉愣了一下,站住了。她本来以为没人会理她,或者会问工作的事。可陈峰就这么随口一问,让她觉得轻松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稿子都交了。”
“哦。”陈峰点点头,“我还以为你要熬到中午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空气里有煮东西的味道,还有点湿气。沈莉觉得肩膀不那么紧了,因为有人先说了句话。
唐果骑着电动车从街角过来,头盔上的小黄鸭歪着。她老远就喊:“你们俩站这儿像值班的!”
她停下车,摘头盔时发卡掉了,自己没发现。陈峰指了指她头顶,她才捡起来别好。
“我刚送完夜校作业,”她说,“老师说我画的图像小孩涂鸦,但思路是对的。”
沈莉看着她,想起昨晚写在手账本上的一句话——“只要还在往前走,就不算落后”。她没说出来,只是笑了笑。
这时老马从咖啡店出来,拎着保温壶,围裙都没换,头发扎成一个小揪。他说:“别站着了,来喝点热的。”
他打开壶盖,递出三杯桂圆红枣茶。杯子都是店里那些旧杯子,有的有缺口,有的掉漆了。沈莉接过一个蓝边的粗瓷杯,杯底还有茶渍。
“你这杯子比我年纪都大吧?”陈峰说。
“比你还懂事。”老马哼了一声,转身往凉亭走,“人都齐了再喝。”
他们跟着进了广场边的小凉亭。吴颖刚跑完步回来,背心贴在身上,额头全是汗。她看见大家在这儿,走过来问:“搞活动?我没迟到吧?”
“迟什么,”陈峰嘴里嚼着鱼丸,“我们连名字都没取呢。”
周正洋提着菜篮子走过来,里面有青菜、鸡蛋,还有一盒退烧贴。他推了推眼镜,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……路过菜场,顺便买了点。”
“正好。”老马把最后一杯茶递给他,“坐下歇会儿。”
六个人围着石桌坐下,没人说走,也没人看手机。阳光慢慢照到桌上,映在保温壶盖上,闪出一点光。唐果从包里拿出巧克力,撕包装的声音特别响。
“我每天夸自己三次,”她说,“今天也要夸你们。”
“那你先夸我,”陈峰伸手,“我昨天修了五户人家的水管,有三家没收费。”
“你像个修理工。”唐果笑着塞给他一块巧克力。
她又看向沈莉:“你昨晚肯定改PPT了吧?黑眼圈有点重。”
沈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低头喝茶,热气扑在脸上,忽然说:“其实我也怕做不好。”
这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愣了。以前她在会议上讲方案,在客户面前从不慌,同事都觉得她靠得住。可现在她说出来了,声音不大,也没人追问。
老马摸着手里的毛线手套复制品,低声说:“最难的时候,是邻居给的一杯热水撑过来的。”
吴颖接话:“我和妹妹睡地铁站那晚,有个陌生人给了毯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我就想,以后要是能帮人,一定不会装看不见。”
陈峰说:“我搬第九次家那天,是你帮我扛冰箱的。”
“你那冰箱门都要掉了。”吴颖翻白眼,“我还以为你要拉废铁去卖。”
“省了搬家费。”陈峰嘿嘿笑。
周正洋握着杯子,手指被烫得发红。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小:“我资助的那个女孩,去年考上大学了……我没告诉妈,但我觉得爸会高兴。”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没人说话,也不是冷场,就是大家都懂。
唐果突然站起来,把手伸到桌子中间:“我们……握个手吧?算不算击掌升级?”
大家愣住,接着笑了。
“你这是要搞仪式感?”陈峰问。
“就一下。”唐果脸红了,但手没缩回去。
沈莉看着她,想起昨晚写完最后一个字的心情。她把手放上去。吴颖也放上来,接着是老马、周正洋,最后陈峰也把手叠了上去。六只手叠在一起,暖暖的,有点滑,因为有人出汗。
他们松开手,却又牵了起来。不知道谁先动的,最后六个人站成一圈,手牵手站在广场中央。
阳光很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风吹起衣服,吹动唐果的发卡,吹得老马的围裙带子晃来晃去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,脚尖朝前,像要出发,又像已经在路上。
没人说话。
陈峰右耳的小痣露了出来,吴颖的耳骨夹闪了一下,沈莉的珍珠耳钉反着光,周正洋不再转戒指,唐果笑得最开心,像一颗刚剥开的糖。
他们就这样站着,手牵着手,在清晨的广场上。身后是超市招牌,前面是孩子画的跳房子格子,左边是老马咖啡店的伞,右边是林荫道上的光斑。
这一刻没有任务,没有截止时间,没有账单,没有相亲饭局,也没有谁在等回复。
只有风,阳光,和彼此的手温。
唐果小声说:“我们是不是可以……一直这样走下去?”
没人回答。
但他们都没有松手。
脚步慢慢向前挪了一步,又一步。
六个人影在光里移动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,像一首没唱完的歌,像一条刚刚开始的路。
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一句话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是谁说的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