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气一瞬。
姜离左手闪电探向腰间革囊。
囊身扁平,内层铺着细密绒布,是她随身改装的医匣。
两小块浸透解毒药汁、晾至微潮的厚棉布,被指尖精准捻出。
一块飞速捂住自己口鼻。
另一块反手递出,稳稳落进萧景珩屏息微张的掌心。
“捂住!”
隔布传出的声音沉闷急促。姜离抬眼,眸光凌厉扫遍全场。
暗红诡光笼罩灵堂。
百官宗室早已溃乱成团。
有人扼喉蜷缩,喉咙滚出嗬嗬残响;
有人腿软瘫地,面如死灰;
更多人四下乱撞,想逃开这片甜腻毒雾,却无路可去。
压抑的咳嗽、牙齿打颤的脆响、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交织一处,遍地惶然,形同末日。
萧景珩反应极致。
棉布入手,立刻贴紧口鼻严丝合缝。
清苦薄荷药气冲入肺腑,强行压下那股翻涌欲呕的甜腻毒息。
他目光如电,扫过丹陛下方混乱人群,骤然抬眼,死死盯住高墙四角的通风口。
暗红微光、甜腻异香,正源源不断从气窗渗出。
本该通明的宫灯风口,此刻成了毒杀全场的渠道。
“堵源头!”姜离低喝。
她抬手摸出一枚拇指火折子。
并非寻常引火之物,外壳裹着特制混合药粉,撞击、高温皆可瞬爆。
目光锁定御座最近、气流最盛的一尺方通风口。
铜栅之内,漆黑幽深。
她深吸一口过滤后的空气,撤去掩口的手。
身形如弦矢舒展,手腕一抖。
火折子划出细小红弧,精准落进栅格暗处。
“低头!”
话音未落,她整个人扑向萧景珩。
二人同时伏低,紧贴丹陛冰冷石基。
下一瞬。
轰!
沉闷爆鸣在通风管道深处炸开。
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,却像无形巨拳猛砸内墙。
碎石、尘沙、崩裂的铜栅碎片哗啦啦坠落。
整面墙体微微震颤,簌簌落灰。
爆炸气浪裹挟烟尘涌出,瞬间冲散风口附近的甜腻毒气,取而代之的是焦糊与尘土气息。
微型爆破,精准毁去管道内藏着的缓释毒罐与扩散机关,硬生生封死大半进气通道。
姜离不歇不停,抬手再掷两枚火折子。
分别命中另外两处核心通风口。
轰!轰!
两声闷响接连落地。
三处主要毒源尽数被毁。
整座灵堂弥漫的诡异甜香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淡、消散。
暗红光影仍在,可失了毒气攻心、乱神惑志的依仗,那份侵吞神魂的恐怖,骤然减半。
人群的极致恐慌稍稍松动。
此起彼伏的咳嗽渐渐平缓,所有人终于察觉,空气,变干净了。
就在此时。
四面八方的墙壁深处,再度响起那道扭曲重叠的诡异声线。
像是无数人瓮中诵经,阴冷沙哑。
只是这一次,少了先前的从容戏谑,多了一丝被破局后的仓促。
“呵……反应倒是不慢……”
“毒水毒气,不过开胃小菜……”
“真正盛宴,在祖庙……”
“那是为你们备好的埋骨之所……”
“影子的主人,早已恭候……”
声音突兀掐断,比上次更加生硬,如同录音被强行截断。
高墙通风口的暗红微光顺势退潮般熄灭。
原本死寂的宫灯烛火骤然复燃,橘黄火光摇曳,照亮满目狼藉。
瘫倒的百官、散落的祭器、满地尘碎石屑、柱上震颤未歇的毒匕,一览无余。
死寂转瞬破开,汹涌的议论与惊呼席卷灵堂。
“祖庙?!”
“快护祖庙!”
“影子主人是谁?!”
“方才的异香到底是什么邪物?!”
纷乱四起,人心浮动。
萧景珩骤然起身,湿布仍捂口鼻。
眸光凛冽如刀,压过满堂嘈杂,声震殿宇:“肃静!全部肃静!”
他一把扯下湿布,高高举起,声音冷冽铿锵:“看清楚!异香已散,毒气已破!不过是乱人心神的迷魂伎俩,何惧之有!”
“所谓祖庙埋骨,皆是贼子故布疑阵!”
“调虎离山,趁乱作祟!”
“先帝移灵大典,国之重仪,宵小安敢放肆!”
他目光扫过满堂惊魂未定之人,威严落地:“所有人原地肃立!禁军何在!”
“在!”
禁军统领、侍卫齐齐应声,声浪震彻灵堂。
“护送百官宗亲、宫眷女眷按序离场,归府暂歇!沿途遇可疑之人,格杀勿论!”
“李崇,严加审讯此獠,深挖内应!”
“遵旨!”
禁军即刻行动,秩序快速重整。
溃乱的人群被有序分流,极致的恐慌终于被强行按住。
王侍卫快步上前,低声急报:“陛下!三处炸毁风口内,寻得破裂陶罐与引湿布条,残留毒物气味浓烈,与方才毒香同源,确是人为布毒。”
萧景珩微微颔首。
此时姜离已然移步丹陛后侧宫墙。
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墙根一处拳头大小的暗格缝隙。
边缘摩擦痕迹崭新,是近期人为开启所致。
银簪轻挑,咔哒一声,暗格弹开。
内里嵌着一方精巧黄铜机关盒。
半尺方盒,侧壁密布细孔,对应墙体隐秘传声通道。
盒顶悬着沉重铅质重锤,锤身连着重力齿轮、杠杆丝线。
丝线纤细近乎透明,穿盒底暗孔,沉入地板深处。
此刻重锤落底,齿轮停转,杠杆复位,丝线松弛无力。
盒内一片薄蜡金属圆片,配着细巧唱针,结构一目了然。
“重力留声机关。”
姜离声音冷静清亮,一语破局。
“预先录好诡声,重锤下坠带动齿轮转盘,蜡盘发声。重锤落尽,机关自停。方才两段异声,皆是提前布设的录音。”
她指尖轻点松弛丝线:“丝线连入地下,可远程触发。方才我们炸通风口震动墙体,或是恰好牵动机关,逼出第二段恐吓之音。”
萧景珩面色沉冷:“所以放话之人,根本不在场内?”
“不止不在场。”姜离起身,目光锐利,“布置机关、布设毒阵、预埋刺杀,环环相扣,耗时日久。贼人早便抽身离场。”
“毒杀、恐吓、祖庙幌子,不为当场绝杀,只为制造大乱、拖延时间、误导我方视线。”
她蹲回地板暗孔旁,凝视幽深洞口。
孔壁打磨光滑,明显是长期启用的隐秘通道。
丝丝阴湿冷风从地底涌上来,带着地下独有的陈腐气息。
“祖庙是假,调虎离山是真。”
“他们故意引我们分兵驰援祖庙,抽空宫内守备,伺机行后手阴招。”
姜离眼神骤凝:“真正退路,在此。地下管网。”
她折返机关盒旁,打量重锤密度、齿轮磨损、联动节奏,快速推演时长。
“重锤蓄力有限,两段播放间隔极短。”
“从机关启动、诡声传出、到我们破毒破局,全程极快。”
“贼人即便提前撤离,地下通道曲折繁复,行进速度远不及地面追击。”
她语气斩钉截铁:“他们绝对没跑远!此刻定然仍在地下管网之内!”
话音刚落,一名禁军校尉快步穿人群而来,凑在王侍卫耳边急报。
王侍卫脸色骤变,立刻回身禀报:“陛下!核查归来!皇宫西北整片外围地下排水总图,关键一卷缺失!”
“半月前,有人持内务府急修令牌借阅,令牌经查全系伪造,借阅之人,至今未归!”
地下总图失窃。
萧景珩、姜离两两对视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。
对手筹谋已久,步步算计,滴水不漏。
“传令!封锁宫内所有大小地下入口!明暗哨加倍!严查所有匠役内侍出入!”萧景珩沉声下令,随即看向姜离,“无地图,如何追踪?”
姜离闭目一瞬。
脑海飞速复盘原主记忆、宫廷布局、水道脉络。
灵堂、废水衡殿、冷宫、御膳房、宫外护城河支流……
无数管线、枢纽、岔路、高低走势,瞬间串联成型。
睁眼刹那,她取出炭笔与薄绢,俯身丹陛石面,手腕疾挥。
寥寥数笔,主干管线、岔路节点、核心枢纽清晰浮现。
线条简略,却精准抓死所有关键路径。
“灵堂西北下方,主排水干线。”
“经冷宫旧址地下,南向转折,直通宫墙主涵,外接护城河。”
她指尖点向绢布交汇节点:“此处多线合一,空间宽阔,设检修竖井与控水阀门,是地下管网必经枢纽。”
“贼人持总图,必选最快隐蔽路线。此地,绕不过去。”
萧景珩眸光定决,即刻分派指令。
“王卿留守地面!稳住大局,严守灵堂、祖庙两道,大造驰援声势,稳住朝野人心!”
“对外只言朕亲率暗卫探查祖庙隐患,其余一概不泄!”
“末将遵旨!”王侍卫单膝跪地,满心焦灼却只能领命,“陛下千万保重!臣一个时辰为限,届时依图带人入地接应,即刻调京郊大营入城戒严!”
“善。”
萧景珩褪去孝服外袍,内里玄色劲装利落贴身,方便搏杀疾行。
背囊紧缚,装好火药、引火、简易器械。
双刀挂腰,靴藏短匕,全副整装。
姜离同步规整行囊。
解毒药粉、止血散、金针、猛火油,尽数归置顺手位置。
绢布地图折好贴身藏稳。
二人移步禁军层层把守的地板暗孔。
洞口漆黑如巨兽喉口,阴风习习,地底阴湿陈腐之气扑面而来。
萧景珩最后回望一眼渐归秩序的灵堂。
再看向身侧沉静锐利的姜离。
无需言语。
他握紧刀柄,身形一矮,纵身跃入无底黑暗。
幽深地底,追击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