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清晨,药碗空了。
沈惊鸿把最后一口药汤喝尽,把碗搁下,抬手,将灵气在经脉里走了整整一个周天。原先寸断的地方,如今通了,像冻了一冬的河,水重新淌起来。她睁开眼,手按上剑柄,轻轻一提,剑起三寸,稳稳的,不抖。
沈惊雪一直盯着她,这时候才把绷了七天的脸松开:“脉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沈惊鸿把剑归鞘,站起身,弯了弯眼睛,“难为师姐守了七天,我这把剑,你是埋不成了。”
“呸。”沈惊雪别过脸,耳朵尖有点红,“埋了我也不替你挖。”
团子早就扒着草窝边站起来,一拍小手:“娘亲好啦!可以回家啦!”
沈惊雪刚松开的脸“唰”地又板了起来:“回什么家。脉是回来了,气还浮着,脉刚养通就赶路,再断一回,神仙也接不上。再养三日,三日后动身。”
沈惊鸿想争,看见她那张绷得死紧的脸,把话咽了回去。
三天里,老白鹿领着崽崽们把出山的道先蹚了一遍,哪处坡陡、哪处有水源,一一指给苏九歌;沈惊鸿每日行功两个周天,剑起剑落,一天比一天稳。团子扒着洞口数日子,数到第三根树杈上刻下道道,终于等到一句:“走了。”
出发前,苏九歌跟着老白鹿去了后山。
后山没有路,老松一棵比一棵老,苔痕厚得踩上去没声响。林子尽头是一面青石崖,崖根下一座小小的土坟,没有碑,只坟前栽着一株不知名的矮树,叶子都落尽了,枝干却干净,坟前连一片残叶都没有。
老白鹿在坟前停下,慢慢卧下来。
苏九歌整了整衣袍,郑重下拜,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。
“前辈,”他轻声道,“晚辈苏九歌,青云宗弟子。今日带前辈遗骨返乡,一路之上,我苏九歌在,前辈便在。”
风过松林,沙沙地响。
老白鹿卧在坟边,那颗雪白的脑袋垂着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它才站起来,用角尖在坟头的土上轻轻碰了碰,像一个人伸手,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。
它转身,领着苏九歌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停了下来,但没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,“主人等四百年了,不在乎多等这几日。可也别再让他再等了。”
苏九歌把装了遗骨的木匣用素布裹好,背在自己身上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出山的道,就一条。”老白鹿在洞口的泥地上划,“猎户踩出来的,近,道窄,坡陡,脚底下认着点走,天黑前能到岭脚。”
“我殿后。”沈惊雪按上剑柄,看了沈惊鸿一眼,“你的脉刚养回来,少逞强,走不动就说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沈惊鸿笑。
团子也冲她挥手:“知道啦,姐姐!”
毛团没走在队伍里。
它守在园子入口那块青石上,蹲了最后一岗。
打沈惊鸿能下地那天起,它就把“检验果”停了,畦沟里的落果一颗没再往自己嘴里送。这些天,它把码在团子草窝边那堆红果子重新码了一遍,挑了最大最红的十颗,用一片大叶子包了,叼到沈惊鸿包袱边。
“路上吃。”它梗着脖子,“不是本大爷舍不得吃,是、是带着沉。”
木木蹲在畦边,头顶那根小芽蔫蔫地垂着。
毛团跳下青石,踱到它跟前,难得没撇嘴,用脑袋把它往队伍方向拱了拱:“走了,小树精。愣着干啥?”
“鹿爷爷的园子……”木木细声细气,“木木走了,谁给渴了的树喝水?”
老白鹿踱过来,低头看它:“我守了四百年,还差这几棵树?”它顿了顿,声音慢下来,“你那点木灵气,还没长齐,留着路上给你自己用。园子,我回来还看得到。”
木木的小芽一下子又直了。它扭头看了一眼那畦红果子,再看一眼老白鹿,忽然扑过去,两只小爪子抱了抱老白鹿垂下来的角尖,抱完就跑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追上队伍,再不敢回头。
毛团跟在后头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青石,再走两步,又看一眼。
“看啥?”苏九歌问。
“看本大爷的岗亭。”毛团把胸脯一挺,“等鹿爷爷办完事回来,这园子,还归本大爷守。”
老白鹿走在最前头,听见这句,喉咙里出了一口长长的气,像笑,又像叹气。
出了园子,苏九歌把灵兽袋撑开来。九只小灵兽挨个钻了进去;木木最磨蹭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畦红果子,被毛团一爪子拱了进去。
袋口一收,毛团纵身一跃,稳稳蹲上苏九歌的肩头,金睛扫了一圈,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走,本大爷给你望风。”
猎户道果然难走。
说是道,其实就是猎人和野兽踩出来的一条线,贴着山梁的阴坡,树根盘结,碎石子直往下滑。团子不让抱,非要自己走,小手揪着娘亲的衣角,一步一步,挪得比谁都认真。
“团子行不行?”沈惊鸿问。
“行!”团子喘着气,小脸通红,“团子是大孩子了,大孩子自己走路。”
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屁股墩儿坐在了碎石上。
她“哎哟”一声,没哭,自己撑着地要爬起来。一道白影先她一步凑过来,老白鹿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,低下头,用那对玉光温润的角,轻轻把她兜住,托了起来。
“慢些。”它说,“路认生,人也得认路。”
团子搂住它的角尖,忽然凑过去,在它脑门上“叭”地亲了一口。
老白鹿浑身一僵。
蹲在苏九歌肩上的毛团瞧见了,金睛瞪圆:“喂!小崽子,你亲……”它噎了一下,梗着脖子改口,“你亲鹿爷爷,也不问问鹿爷爷答不答应!”
老白鹿没理它。它把团子稳稳放在平处,那颗雪白的脑袋转开半寸,耳根子后头的毛,不知怎么的,微微蓬起来一层。
天黑透之前,一行人到了岭脚那片黑松林。
沈惊雪先进林子,按着剑把四周蹚了一遍,才招手放人进来。她看见沈惊鸿,先看脸色,再看走路的步子,看完,点了点头:“行,没逞强。”
“一路叫师姐回头看了八回。”沈惊鸿笑。
“天剑宗的人,眼尖。”沈惊雪淡淡一句,又往林深处扫了一眼,“歇口气,趁天没黑透下岭。”
林子里歇脚的工夫,团子扒着爹爹的腿,仰头去看他背上的木匣。素布裹得严实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爹爹,匣子里是鹿爷爷的主人吗?”
“嗯。”苏九歌把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背心上,“咱们和鹿前辈一起,把他送回家。路还长,爹爹背得动。”
团子似懂非懂,伸出小胳膊,隔着木匣轻轻抱了抱。
“主人前辈别怕,”她小声说,“团子陪着你呢。”
毛团蹲在苏九歌肩头,金睛在渐暗的林子里亮得像两盏小灯,耳朵转了一圈,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走了走了,南边官道上有火把,你们脚底下快点。”
出了松林,一路下山。月亮升起来,山道上白晃晃的,只有脚步声和山虫的叫。
团子走得脚软,硬撑着没让人抱,到底被沈惊雪一只手拎起来,架到了自己脖颈上:“坐稳了,抓紧。”
团子搂住沈惊雪的脖子,没像往常那样闭眼。她骑得高,看得远,一本正经地替大人盯着路。
走了没多远,她忽然低下头,小嘴巴贴到沈惊雪耳边,声音压得又细又紧:“姐姐,前头……前头有人。好多人。”
沈惊雪脚步一顿。苏九歌反手按住了剑。
“哪儿看见的?”
“没看见。”团子的小手揪着她的头发,声音发颤,“团子心里咚咚的,可难受了……跟上回坏人们来的时候,一样。”
一行人瞬时熄了声气,贴着山道缩进林子的阴影里。毛团在苏九歌肩上压着嗓子,金睛眯成两条缝。果然,不多时,山道前头火把连成一串,二三十条汉子,刀背着、网提着,吆五喝六地擦着林边过去,走的正是上山的道。
最后一支火把走远,沈惊雪才松开团子的腿,低声道:“第三拨搜山的。再晚半刻下山,正好撞上。”
她颠了颠脖颈上的小团子,声音放软了些:“行啊,小哨。”
团子把脸埋进她发顶,小声说:“团子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……就是知道了。”
苏九歌和沈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,谁也没点破。
老白鹿一直走在苏九歌身侧。这条路,它四百年没走过了。月亮底下,它走得很慢,不时偏一偏头,听风里远远的狗吠,听山外村落一两声模糊的人语,听完,再一声不响地跟上队伍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光景,转过一道山弯,远处,一星一点,青牛镇的灯火就在前头了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沿街是客栈、饭铺、骡马店,这会儿正是晚市,赶集的、投宿的,人声马声闹成一片。镇外一片老树林,紧挨着官道,林子边上有一眼废弃的土窑。
“我不进镇。”老白鹿在林子边停下,“白鹿进镇,太扎眼。我在这林子里歇着,你们去。”
它顺着山势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黢黢的落霞岭,站了很久,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四百年,”它低声说,“头一回,走到山外头来。”
一行人先挪进林子边那眼废土窑。苏九歌把木匣卸下来,搁在窑洞最深处,又解开灵兽袋,九只小灵兽一个个钻出来,赶了一天的路,都老实巴交缩在窑洞里。
“前辈稍候。我们买些干粮,再打听打听风声。”苏九歌从袋里摸出两顶旧斗笠,一顶抛给沈惊雪,两人的帽檐都压得低低的。
毛团纵身跳上他的肩头,金睛一眯:“本大爷跟你们去,人多眼杂,多个望风的。”
他和沈惊雪进了镇。沈惊鸿带着团子守在窑里,守着木匣,也守着那一窑小崽崽。
窑里不能生火。沈惊鸿靠着窑壁坐下,把剑横在膝上,指尖顺着剑脊慢慢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,经脉里那口气还浮着,剑比她记忆里沉。
团子没闲着。她学娘亲的样子盘腿坐好,把小灵兽一只一只拢到身边,小手拍了这个拍那个,小声哄:“不怕不怕,窑里黑黑,团子在呢。”哄到水水,她还学毛团的口气,老气横秋地补了一句:“都规矩点啊。”
沈惊鸿看着她,没忍住,弯了弯眼睛。
去镇上的两人回来得很快。苏九歌脸色不轻松。
沈惊雪一猫腰钻进窑洞,第一句话就是:“风声不对。”
她把一卷刚买的炊饼搁下:“饭铺里都在说,落霞岭这半个月,搜山的人换了三拨,一拨比一拨多。镇上贴了告示,有画像。说是宗门要犯逃进了山里,知情报信的,赏钱抬到了五百两。”
“还有人说,官道上的关卡,从两道加成了四道,过往行人,行李包袱一样一样翻查。”
窑洞里静了一瞬。
毛团蹲在苏九歌肩头,尾巴不翘了:“本大爷都瞅见了,官道上关卡的火把连成串,出个山而已,至于吗?”
“冲咱们来的。”苏九歌往窑口外头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“网撒得这么大,说明到现在,他们还不知道咱们在哪儿。知道了,就不会是这个撒法。”
团子听不太懂什么赏钱什么关卡,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:外头的人,要抓爹爹娘亲。
她从沈惊鸿怀里直起身,小眉头皱着,一本正经:“爹爹,团子能帮忙。团子耳朵灵,坏人来了,团子先知道。”
一窑洞的紧张,叫这一句说得静了一瞬。沈惊雪别过脸,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
苏九歌摸了摸她的头:“好。咱们团子这个小哨,爹爹信得过。”
窑外,老树林深处,老白鹿卧在一块青石上,望着青牛镇的万家灯火。四百年了,它头一回离人声这么近。
镇子的风里,隐约飘过来一点甜香,是熬糖的味道。
它翕了翕鼻子,那双看了四百年空山的眼睛里,映着人间的灯火,一闪,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