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压落,如棺盖封死头顶。
陈九敛住所有呼吸,任由身躯缓缓沉入无底深渊。
冰水顺着领口、袖口钻透衣衫。
无数细冰蛇贴骨游走,皮肉瞬间僵直痉挛。
他强行睁眼。
没有夜色,没有暗光。
这是有重量、有质感的黑。
浓稠、致密,能堵死五官,压闭心神。
四面八方的混沌挤过来,裹得人密不透风。
陈九双臂微张,如展翼蝙蝠。
指尖划开冷水阻力,捕捉水流最细微的流向偏差。
神识下沉。
这片水域严重扰神。
感知迟钝、模糊,像失灵的雷达,只剩零碎杂乱的反馈。
水温诡异不均。
一隅冷得近乎凝固。
一隅藏着地底深处的微暖,缓慢起伏,似巨物绵长呼吸。
水潭深度,远超预估。
耳膜承压突突作响,太阳穴胀痛不止。
周身血液被低温冻得滞涩迟缓。
指尖摸索过侧壁岩壁。
粗粝凹凸,覆着一层滑腻苔藓,触感像腐烂丝绒。
指尖触碰的刹那,苔藓骤然收缩。
一缕甜腻腐臭的气味穿透水流,直冲鼻腔,反胃黏人。
不是普通苔藓。
陈九指尖猛地收回。
《摸金秘录》有载——饿殍苔。
附人身、吸精血,被沾染者,最终枯败如饿殍。
脊背寒意窜起,他无暇顾及。
林砚的气息太弱。
几近断绝,堪堪残喘,不在这片岩壁周遭。
他调转身形,继续下潜。
神识在浑浊水里艰难延展,如浓雾中探手,死死捞那一线生机。
无声,无光,无向。
只剩冰水、重压、不散的甜腐浊气。
良久,神识边缘捕捉到一丝异样。
不是气流波动。
是阻滞。
固定硬物挡断水流,逼出一圈细微涡流。
陈九心头一沉,全力朝那处游去。
骤然,头顶刺破一道刺目光柱。
手电强光斜扎深水,在浑浊里碎成朦胧钝剑,可视范围不足三米。
微光落地,黑暗被撕开一角。
眼前根本不是天然溶洞。
柱础残桩、坍塌石栏、崩碎的建筑构件,半埋淤泥水藻之间。
人工凿刻的纹路千年未消,静静卧在水底,如荒弃千年的骸骨。
陈九目光一瞬锁定光晕边缘。
林砚悬在四米深水处,姿态诡异僵硬。
上半身被水流轻推,似无根枯木随波飘荡。
下半身死死固定,纹丝不动。
黑发在水中铺散如墨藻,随流轻晃。
面罩遗失,惨白面容在光影边缘若隐若现,唇色灰紫死寂。
双眼紧闭。
溺水的窒息感瞬间攥紧陈九心口。
他猛蹬双腿,身形如箭,直冲而去。
临近,困局一目了然。
一截断裂石像断臂,斜插水底淤泥。
残缺断面拗出一道弯钩凹槽,死死卡锁林砚左脚踝。
不止石臂桎梏。
密密麻麻的墨绿水草,似有生命的活蛇,盘绕缠缚。
将小腿与石臂牢牢捆死,织成一座无解囚笼。
水草缓缓蠕动,肉眼难辨。
丝丝缕缕持续收紧,勒透布料,压碾皮肉,步步锁死生机。
陈九再不迟疑。
左手扣住林砚微凉僵硬的手臂,右手探腰,出鞘黑金短匕。
寒光一闪,冷锐弧光划开水域。
刀刃贴水草根部切入。
触感出乎意料的坚韧。
如浸油老绳,入刀半分便被死死咬合,斩之不断。
陈九咬牙拧腕。
嗤——!
水底响起细碎尖锐的撕裂声。
墨绿浆液喷涌而出,在水中晕开团团暗绿墨雾。
几滴浆液溅上陈九手背。
灼痛刺骨。
似细针烧红扎肤,痛感顺着指骨飞快蔓延。
水下不能出声,他面皮紧绷痉挛,手上动作未停半分。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匕刃翻飞成银影,专斩缠绕最密的结眼。
暗绿血水持续弥散,染浊周遭水域。
第五刀,最后一根韧草崩断。
桎梏消解,林砚身躯借浮力猛然上浮。
陈九及时揽住她的腰。
胸腔起伏微弱到近乎断绝,濒死的冰冷,浸透皮肉。
刺骨恐惧如冰锥穿心。
他全力蹬水,仰头朝头顶光柱奋力上浮。
水压渐减,微光愈亮。
噗——
头颅破出水面。
新鲜空气猛灌肺腑,胸腔撕裂般剧痛。
陈九大口喘息,呼吸里满是溺水特有的铁锈腥甜。
“九爷!”
岸边王胖的嘶吼炸开,狂喜混着极致焦虑。
“接住!”
陈九耗尽余力,奋力将林砚托出水面。
强光手电瞬间聚焦。
陈九这才看清岸边石台。
两三尺高的凸起岩台,水渍遍布,湿滑粗糙。
王胖半边衣袖撕裂,手臂青紫交错,伤痕累累,却稳稳伸手等候。
他奋力将林砚推至台边。
王胖一把攥住她手臂,腰腹发力,硬生生将人拽上石台,平放落地。
陈九紧随翻上岸边。
冰凉石面浸透衣衫,寒意透骨。
对比深水寒渊,已是侥幸的暖意。
他无暇喘息,单膝跪地,指尖探向林砚颈动脉。
脉搏尚存。
微弱,断续,如风前残烛。
尚有生机。
陈九摆正她身形,偏头控水,双膝抵住腹腰,双手交叠按压后背。
一次,无回应。
两次,唇瓣微颤,气息不通。
三次——
林砚胸腔骤然痉挛,剧烈呛咳撕破沉寂。
咳咳——!
浑浊黄水混杂沙粒、腥涩杂质,大口喷涌而出。
身躯触电般弓起,又被陈九稳稳按住。
一分钟后,积水吐尽。
她脱力瘫软,贪婪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“林小姐!”王胖蹲身呼唤,光束始终锁着她的脸。
林砚眼皮剧烈颤动,勉强掀开一线眼缝。
瞳孔涣散,视线失焦,未脱幻境混沌。
嗓音沙哑磨涩,细若游丝。
“……九。”
“我在。”
陈九声线低沉稳静,脱下湿透外套,垫在她脑后。
“别说话,调息。”
林砚定定望着他两秒。
瞳孔骤然骤缩。
惨白颤抖的手,猛地探进胸口防水夹层。
指尖慌乱摸索。
一瞬,血色尽褪。
不是恐惧,不是惊慌。
是深入骨髓的绝望,死水般覆满脸庞。
“没了。”
她异常平静,平静得吓人。
“电脑,我爸的电脑,没了。”
“坠落时,背包带断了。”
“结构图、毕生研究、加密报告、星图解译法子……全没了。”
字字轻缓,字字剜心。
王胖攥紧手电,指节泛白。
光束微微偏移,沉默不语。
石台陷入死寂。
三人浑身湿透,满身伤痕。
头顶无边黑暗,身后绝路,身前深渊。
唯一的线索载体,彻底沉落水底。
十几秒死寂。
林砚僵住的手指,再度探入夹层。
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硬物。
她浑身一震。
绝望、困惑、迟疑,层层翻涌。
最后定格在极致荒诞的颤栗与惊喜里。
“……等等。”
她手抖得厉害,不是畏寒,是心悸。
“刚才在水下,我被石臂卡住时……脚尖碰到的。”
“硬质,金属质感。水草缠得太死,挣不脱。”
“我用脚尖勾住,夹在小腿与石柱缝隙里。”
“一路颠簸,没脱手。”
她飞快拆解外层三层防水油布。
蜡封脆硬,一扯即碎。
油布浸透,内里干燥完好。
一方巴掌大的古朴铜匣,静静躺卧其中。
铜锈斑驳,纹饰精细。
缠枝纹路环绕中心徽记——罗盘正中,一枚竖瞳。
林砚呼吸骤然停滞。
“这是我家族徽。”
“我爸所有私人物件,都刻着这个。”
陈九接过铜匣,入手沉实厚重。
指腹摸索,找到一处极致隐蔽的联动卡扣。
依循祖父笔记古法,两点对压,旋拧解锁。
嗒。
机簧轻响,匣盖弹开。
无金玉珍宝,无绝世诡物。
匣中仅一卷薄轴。
非纸、非帛、非绢、非竹。
质如细腻古皮,轻薄坚韧。
表层布满细密纹路,手电光下泛着沉敛褐金光泽。
最奇之处——滴水不沾。
出水全程无渗潮,干燥如初。
“打开。”
林砚撑起半身,语气褪去颤抖,异常坚定。
陈九缓缓铺展卷轴。
尺许画幅,缓缓显露真容。
星象叠地脉,天文合山川。
上半篇是漫天星图。
星辰点位、明暗、连线,粗细虚实分明,排布宏大规整。
下半篇是山河地脉走势。
山水节点一一对应星象,朱砂蝇头小字密密麻麻,标注玄机。
北斗七星单独圈画。
七枚圆环标记环绕其周。
陈九指尖悬于画幅之上,微微震颤。
这七枚圆环的纹路、形制、结构。
与他祖父遗留的半枚龙符残纹,分毫不差。
手电光束静静定格卷轴之上,良久未动。
水潭对岸,水下古建轮廓隐隐浮现。
如蛰伏万年的巨兽,沉眠黑暗深渊。
林砚指尖轻触卷轴表层,温柔又珍重。
“我爸找了它一辈子。”
“整整一辈子。”
陈九抬眼。
视线越过精密星图,越过沉默水下鬼城,望向更幽深、更遥远的无底黑暗。
深渊深处。
有物静待千年。
终等来寻路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