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无涯。
浪涛亘古不息,一遍遍撞碎礁石,轰鸣震彻荒寂海域。
简陋石屋之内,气氛死寂沉凝。
嬴政端坐如钟,身姿挺拔未改,面色却惨白如霜,毫无血色。
医官躬身垂首,动作谨慎至极。
一枚温润暖香的赤阳丹,缓缓送入嬴政口中,随即躬身退至两步开外,神色紧绷,屏息观望。
药力瞬间化开。
一缕温热火种,骤然坠入他冰封冻结的经脉之中。
火种未落生机,反倒激怒了盘踞经络深处的阴寒怨力。
彻骨寒意瞬间暴走。
嬴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额角青筋骤然贲起,双拳死死攥紧于膝前,指节紧绷作响,咔咔脆响在寂静石屋内格外清晰。
他催动初具雏形的人道之力。
源自万民意志,炽热坚韧,纯粹不屈。
两股力量瞬间对撞、拉扯、厮杀。
经脉忽而被冰锥穿刺,刺骨冻骨。
忽而被烈火灼烧,滚烫蚀肉。
冷热极致交替,酷刑碾遍四肢百骸。
挺拔身躯不受控地微微震颤。
肌肤表层,渗出细密漆黑汗珠。
汗珠离体刹那,即刻冻结,化作粒粒浑浊黑晶。
簌簌坠落,砸落尘土,叮咚轻响。
每落一粒黑晶,体表阴寒便褪去一分。
随之而来的,是深入骨髓的虚脱与疲惫。
煎熬持续整整半个时辰。
最后一粒黑晶坠落碎裂。
嬴政吐出一口裹挟冰碴的白气,缓缓睁眼。
眼底血丝密布,狼狈未消。
但缠绕周身、如芒在背的阴冷刺骨,终于被强行压制。
他抬手拭去额角冷汗。
汗水冰凉刺骨,透着诡异阴寒。
“主上。”
门外,王贲低沉的声音精准响起,沉稳有力。
“进。”
木门吱呀推开。
王贲独臂绷带沾染尘土,征衣蒙灰,唯独双眸锐利如锋,未有半分疲态。
他快步入内,单膝跪地,抱拳禀报。
“三重外围警戒布设完毕,明哨六处,暗哨十二处,锁死整片水寨及所有近海通路。尉缭先生坐镇主船,船队随时可全员撤离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,目光示意续报。
“追兵异动诡异。”
王贲语速陡然加快,神色凝重。
“哨探潜望观测,乱流带边缘三艘追击飞舟徘徊不进,不敢深入,亦不肯撤离,似在原地等候集结。”
“乱流带更外海域,多处方位闪现信号焰火。末将判定,敌寇忌惮废水寨疑点重重,不敢贸然突进,正在等候主力援军,待兵力合围、万无一失,再行绞杀。”
嬴政眼底寒意骤凝。
“不敢确信?”
他低声重复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。
“那便让他们继续忌惮。”
“紧盯海面动静,排查一切神识扫探、隐秘传讯,不许漏掉半分异常。”
“诺!”
王贲沉声领命,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细碎黑晶,心知主上伤势凶险,却不敢多言,只沉声劝谏。
“主上保重龙体,务必调息休养。”
嬴政抬手挥手。
王贲躬身退离,木门轻合,石屋重归死寂。
屋内只剩嬴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片刻调息,气息稍稳。
嬴政抬手,从贴身衣襟深处,取出两样物件。
一枚温润内敛,气韵厚重的玄鉴祖玉。
一块通体冰冷、边缘锋锐刺骨的剑鞘碎片。
碎片静置掌心,黯淡锈蚀,看似凡铁,毫无异象。
嬴政抬手,将碎片缓缓靠近身旁古剑残鞘。
刹那间,碎片微颤。
表层厚重怨念黑气轻轻翻涌,与古剑残鞘残存的远古气息,生出一缕极微弱的共鸣。
仅此而已。
碎片顽固依旧,如同隔着一道无解天堑,半点不肯归位融合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
嬴政低声自语,毫无意外。
他不再尝试物理贴合,闭目凝神,调动周身最本源的力量——人道愿力。
此力不属于他一人。
根系延伸至身后整支大秦船队,扎根于每一位伤痕累累、誓死追随的影密卫与将士。
冥冥之中,更链接万里疆土,亿万黎民的笃定信念。
人族当立,不奴仙神。
心念汇聚,凝成纯粹炽热、不屈不灭的金色微光。
一缕细如发丝的淡金愿力,被他小心翼翼引出,如针尖落雪,轻触碎片表层怨念黑瘴。
嗤——
细微异响炸开。
滚油滴水般的蒸腾声悄然响起。
金芒所触方寸,厚重漆黑的怨瘴,竟硬生生褪去一丝、松动一分!
冰冷万年的碎片,透出一缕转瞬即逝的温热。
有戏。
嬴政心神一振。
转瞬,沉色覆眉。
净化速度,慢得近乎绝望。
一缕愿力,仅能撼动微末一隅。
相较于整块碎片沉淀万古、浸染血海仇怨的厚重黑气,简直杯水车薪。
照此推演,耗尽全队人心力,亦难洗净碎片万分之一的怨念。
此物,早已被岁月、血腥、极致恨意彻底浸透。
嬴政蹙眉,欲加码愿力,哪怕损耗自身本源,也要强行试探极限。
就在此刻。
心口贴身的玄鉴祖玉,骤然泛起一丝极隐秘的波动。
身旁沉寂古剑,同步轻震。
无有声响,一缕破碎断续的信息流,直接烙印在嬴政识海深处。
是残破意念拼凑的远古秘辛。
“怨力深植本源……”
“寻常愿力,如水洗炭,徒劳无功……”
“需引天地至强之力,冲刷本源怨念……”
“或寻同源浩大愿力,契机共鸣,点燃净化根基……”
“归墟之眼……可破此局……”
信息戛然而止。
祖玉、古剑,双双重归沉寂。
嬴政双眸骤然锐利如寒星。
归墟之眼。
他瞬间对应上帝辛遗留的破碎地图秘记。
上古终战禁地,法则破碎,水元汇聚。
凶险绝世,生灵尽灭,是天地间最诡异的绝境之一。
原来碎片净化,无路可走,唯余险地一线生机。
要么借归墟天地伟力冲刷本源怨念。
要么寻同源至高愿力引燃契机。
前路迷雾更重,绝境之外,再添绝境。
帝辛遗留之物,从不是馈赠,是步步夺命的试炼,是必须踏破死地方能解锁的密钥。
嬴政握紧碎片。
锋锐棱角狠狠硌入掌心,刺痛清醒心神。
局势愈发明朗。
坐守此地,耗死无疑。
贸然突围,追兵在外合围。
破解碎片,需闯上古绝地。
死局叠生。
他正欲收起物件,召来尉缭、王贲共议对策。
轰隆——
石屋木门被骤然撞开!
王贲失态闯门,素来沉稳冷静的面庞,覆满极致急迫,呼吸粗重紊乱。
“主上!大事剧变!”
语速疾如连珠,军情紧急万分。
“不止此前三艘飞舟!东北、西南双向海域,同步出现两艘巨型修士楼船!”
“阵型严谨,稳步合围,封锁所有出逃航线!船上灯火大盛,旌旗林立,上空法力辉光滔天,神识场域铺盖海面!”
“是修士主力大军!气息强横,数量庞大,远非此前前锋可比!”
“此前飞舟只是诱敌牵制,真正剿杀主力已然到位!敌寇彻底锁定我方方位,正在全线收网!”
一语落定。
石屋空气彻底凝固。
方才疗伤稳住的局势、破解碎片的微弱转机,瞬间被冰冷的绝境彻底碾碎。
前有上古禁地迷雾无解,后有仙神修士重兵合围。
这座临时避难的废弃水寨,转瞬沦为孤岛囚笼。
嬴政缓缓立身。
将祖玉与碎片贴身藏好,动作沉稳从容,不见半分慌乱。
惨白面色未复,伤势缠身,眼底却燃起一簇冰冷凛冽的战火。
风雨压顶,绝境临身。
大秦始皇帝,从无惊惧,唯剩杀伐。
抬眸看向王贲,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千钧,穿透门外渐起的嘈杂军情。
“传令。”
“全员归舰,半帆高悬,桨手就位,武备符箓尽数启封。”
他目光穿透破败窗棂,望向漆黑翻涌的沧海,望向步步收紧的天罗地网。
唇角扬起一抹杀伐凛冽的冷弧。
“远道而来的仙神贵客。”
“朕,亲自备一份迎敌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