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回村
腊月里,陈硕真把镇上的两个铺子交给阿棠和阿杏照看,跟李三回了趟清溪村。骡车上装着年货——两匹粗布、一坛酱、几斤腊肉,还有给学堂孩子们准备的粗点心。刘二嫂和赵婆子早两天就先回了村,帮着收拾老屋。陈硕真推开院门时,灶上正冒着热气,屋里擦得干干净净。货棚里剩的那些药渣和布匹,都用油布盖好了,没受潮。猪圈里那两只架子猪已经长成了大肥猪,刘二嫂说留着过年杀,陈硕真点了头。
年三十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有从前跟她一起浆布的妇人,有学堂里孩子的爹娘,还有当年她借过粮、分过腌菜的老邻居。陈硕真让李三把腊肉炖了一大锅,又蒸了几屉杂面馒头。院子里摆了两张旧桌,菜不多,可热乎。刘二嫂端着一碗肉走过来说:“硕真,你当年给我那半袋子粮,我记着呢。”赵婆子也凑过来,手里捏着两个鸡蛋,说:“以前我嘴碎,背后说过你闲话。你不计前嫌,还给我活干。我这辈子没服过人,就服你。”陈硕真接了鸡蛋,没说什么,只让她们坐下吃饭。
年夜饭吃到一半,村长来了。他手里提着壶酒,站在院门口,有点局促。陈硕真站起来,把他让到桌边。村长坐下,给自己倒了碗酒,端起来,朝陈硕真和李三举了举。
“硕真,我当了十几年村长,看人还算准。当年你办那个小学堂,我就觉得你不一般。后来你开铺子、买地、搭棚子,我都看着。你比你男人能干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去年修祠堂,你出了三两银子,是村里出得最多的。族里那几个老姓,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往后村里的事,你有话就说。”
陈硕真端起茶碗碰了碰他的酒碗,说: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只想把日子过好。村里有事,我能帮就帮。”
村长喝了酒,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李三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只给陈硕真的碗里夹了块肉。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,手里攥着粗点心,笑得脆响。陈硕真看着他们,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别人家门槛上,看着别人吃热饭。那时候她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堂屋里,被人叫一声“陈掌柜”,也没想过,她的院子里会坐着这么多人,笑着吃她做的饭。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饭是热的,香。
年后,陈硕真和李三回了镇上。铺子照常开,学堂照常教。村里那片地,她租给了刘二嫂的男人种,收成对半分。刘二嫂家从此有了稳定的进项,不再靠打零工糊口。赵婆子的孙子也进了学堂,跟李三念书,算盘打得比谁都快。
开春后的一天,陈硕真坐在铺子后头整理账本。她翻开那本旧书,把这一年的圈数了一遍。三百六十多个圈,密密麻麻,画满了半本书。她合上书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铜钱,数了数,放进陶罐,又塞回墙缝。外头有客人进来了,阿棠在柜台上招呼。陈硕真听见那客人说:“陈记的药枕真扎实,枕了一年还没塌。”她没起身,只坐在那里,听着铺子里人来人往的声响。窗外的柳树发了新芽,风一吹,绿丝绦垂下来,扫在窗沿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新药枕,递给客人。客人接过,翻到内侧,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缠枝莲戳。她笑了笑,把药枕包好,递过去。客人走了,阿棠问:“姐,这戳是什么意思?”陈硕真说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让人知道,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。”她转身回到后头,把账本翻开,又画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