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名声
瘟疫过后，陈硕真在镇上的名声彻底立住了。以前她是“陈记杂货的娘子”，现在有人叫她“陈娘子”，有人直接叫“陈掌柜”。镇上的人路过铺子，不管买不买东西，都会往里头点个头。有孩子的人家，还让孩子喊她一声“陈婶”。
名声大了，事也跟着多。先是镇上几个商户来找她，说想合股开一间药铺，让她牵头。她没应。她说自己不懂医，只管卖货。后来又有乡绅托人来说，想请她到府上做管事娘子，管账管库，工钱给得高。她也没应。李三问她为什么不去。她说：“去了，就是别人的掌柜。不去，是自己的掌柜。咱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路，不走回头路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他知道她拿定了主意。
入冬前，村长来找她。村长这一年老得快，鬓角全白了。他坐在铺子后头的小桌边，喝了两碗茶，才开口：“硕真，村里那间学堂，丁先生上个月没了。他走之前，把几本书留给了你家。他说你认字少，可你男人认得多，让他接着教。”
陈硕真愣了一下。她想起丁先生躺在竹椅上的样子，想起他递给她那本旧册子的手。她没说话，接过那几本书，翻了翻。书页发黄，边角起毛，上头有丁先生的批注，蝇头小楷，写得齐整。
“丁先生走的时候，还有别的话吗？”
“他说了句，‘教书的事，别断。’就这一句。”
陈硕真把书收好。第二天，她回了趟村里。学堂还在，可没人教了。几个孩子在院里坐着，凳子是旧的，门板上还留着炭写的字。她进去站了站，出来跟村长说：“学堂不能散。我男人回来教，我出纸墨。束脩不要，跟以前一样，有米给米，有菜给菜。没米没菜的孩子，也来。”
村长点头。当天下午，李三从镇上回来，陈硕真跟他说了。李三把骡车停好，洗了手脸，坐在灯下把那几本旧书翻了一遍。他认的字比陈硕真多，可要教书，还不够。他说：“我教不了太多。只能教认字、算账。别的不会。”
“够了。认字、算账，比什么都实在。丁先生留下的批注，你能看懂多少，就教多少。”
从那以后，李三隔天回一趟村，上午教课，下午回镇上。学堂又开了，孩子比从前还多。有几个是镇上人家的，也跟着来。陈硕真在铺子里支了个小木匣，搁在柜台边上，写着“纸墨钱随意”。有人搁两文，有人搁一把豆子。她不管多少，搁了就收。月底一算，纸墨钱够了，还能余出几文，给孩子们买点粗点心。她坐在柜台后头，看着那些进出的人。有来买货的，有来送药的，有来问学堂的。铺子不大，可一天到晚没断过人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铺面门口时，四面墙都是空的。现在，墙上有货架，架上有货，货上有戳。戳是她一针一针打上去的。她没笑，也没出声。她只是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，拿炭条记下今天的进项。一笔一划，记得清楚。外头天暗下来，阿棠把灯点上。灯花跳了一下，铺子里亮起来。她抬起头，看见玻璃窗外头，镇上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她知道，这条路，她走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