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瘟疫
入秋后,镇上传出消息,说邻县发了瘟疫,死了不少人。起初只是流言,后来越传越真。镇上药铺的甘草、金银花、板蓝根,价格一天涨三成。何掌柜派人来告急,说同泰堂库存撑不了半个月,问陈硕真能不能从杭州那边多调些货。陈硕真当天就让李三去了杭州。
李三走了三天,还没回来。第四天,镇上开始有人发烧。先是东街一个卖菜的妇人,烧了两天,人就没了。接着西街一个木匠,一家五口,三天里倒了三口。镇上的郎中忙不过来,药铺门口挤满了人,有买药的,有问诊的,还有哭的。陈硕真把铺子里的甘草和金银花全拿出来,在门口支了个摊,免费分给发烧的人家。阿棠和阿杏在后头熬药,药味飘了半条街。
第五天,李三回来了。骡车装满了药,可路上跑了四天,人瘦了一圈。他跳下车,把缰绳递给阿杏,走到陈硕真跟前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陈硕真递了碗水给他。他灌了两口,才说:“陆掌柜把库存全匀了。可他那边也紧张,最多撑十天。杭州城里也发疫,路上设了关卡,药不好出。”
陈硕真没说话。她把药卸了,分出一半给同泰堂,另一半留在铺子里,继续免费分发。当天晚上,她坐在铺子后头的小桌边,翻那本旧书。书页里夹着一片干当归。她摸了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翻到丁先生教她认字时圈过的那一页,上面画了几味药,其中有一味叫“苍术”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避疫,烧烟熏屋”。她不认得太多字,可“苍术”这两个字,她认得。她合上书,站起来,叫醒李三。
“明天一早,去丁先生家。”
天没亮,两人就出了门。丁先生家的门虚掩着。陈硕真推门进去,丁先生正躺在床上,呼吸粗重。她叫了两声,丁先生睁开眼。他比上回瘦了不少,可眼睛还有光。
“先生,镇上发疫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我这几日没出门,可听见巷子里哭了好几回。”
“书里那味苍术,管用吗?”
丁先生看了她一眼。他撑着坐起来,从床头摸出一本旧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她。上头画着几味药,除了苍术,还有白芷、艾叶、雄黄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四味合烧,烟熏屋舍,避疫气”。陈硕真把册子收好,问:“镇上药铺还有这些吗?”
“苍术和白芷,沈掌柜那里应该有。艾叶到处都有,雄黄不好找,可镇上那家杂货铺兴许有。”
陈硕真从丁先生家出来,直接去了沈掌柜的铺子。沈掌柜正忙着给人抓药,见她来,朝后头努了努嘴。她自己进库房翻了翻,找到苍术和白芷各一包,又去杂货铺找了一小罐雄黄。回到家,她在铺子门口架了口旧锅,把四味药混在一起,点了火。烟从锅里腾起来,不浓,可有一股辛味。她把阿棠和阿杏叫过来,一人给了一包,让她们回家熏屋。又在铺子前后各熏了一遍。
第二天,镇上有人来问,说陈记杂货门口飘着药味,是不是有什么避疫的法子。陈硕真把方子抄了几份,贴在铺子门口,愿意来取的,免费给一包。有人拿了,有人不信。可信的人多。三天之内,镇上十几户人家照着方子熏了屋。那阵子,陈记杂货铺门口从早到晚有人来问药。陈硕真把铺子里的货全摆出来,不涨价,不囤货。有人问她图什么。她说:“图大家别死。人活着,铺子才有人来买货。”
疫情到第十天,开始缓下来。镇上每天死人从三五个降到一两个。又过了七八天,基本没新发的了。同泰堂的何掌柜让人送了封信来,说陈记杂货这次出力不小,往后同泰堂的药枕和药材,优先从陈记进。陈硕真把信收了,没回。她只把剩下的药包好,送到镇上几个穷人家里。那天晚上,她坐在铺子后头,拿炭条在墙上又画了一道横线。这道横线,不是分号,也不是田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该记下来。她把炭条搁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书,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今天的圈。这个圈,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