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分号
铺子开到第四个月，何掌柜又带了话来。这回不是催货，是让陈硕真去一趟同泰堂。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东。何掌柜坐在里间等她，桌上摊着一张图，是城北的街道图。
“城北新开了一条街，叫太平街。铺面多，人流量大。我在那边看了个位置，靠街口，两间门面，比你现在这个铺子大不少。房东急着租，价钱不贵。”何掌柜拿手指点了点图上那个位置，“你若有意思，我帮你搭个线。”
陈硕真低头看图。太平街她去过，离城中心远些，可那头住了不少殷实人家，平时买药、扯布都往那边走。要是能在那边开间分号，同泰堂的药枕和布匹就能走得更广。
“两间门面，一个月多少？”
“房东开价六百文。我帮你说说，五百文应该能拿下来。”
“押一付一？”
“对。头一回拿一千文出来。”
陈硕真在心里算。手里现有五两多，拿出一千文开分号，还剩四两。分号开了，人手得加。阿棠和阿杏现在够用，再添一个也行。可铺子多了，管的事就多。她一个人看两个铺面，跑不过来。得有人帮。
“何掌柜，我回去想想。最迟后天给你回话。”
“不急。那房东跟我熟，多等两天没事。”
陈硕真从同泰堂出来，没直接回家。她绕到太平街走了一趟。街口那间铺面果然空着，两扇门板，三面砖墙，后头还有个小院，能堆货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一个挑担的货郎经过，问她：“租铺子？”她点了点头。货郎说：“这位置好。我天天在这条街走，买药买布的多。你要开，头一个月就能回本。”陈硕真没应。她心里有数，可她要再算一遍。
晚上回到家，她把何掌柜的话跟李三说了。李三听完，没马上应。他蹲在院里，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两条线，一条代表现在的铺子，一条代表太平街。“分号开了，谁看店？”
“阿棠。她跟我学了几个月，验货打戳都会了。让她看铺子，我两边跑。你跑货送货，把两个铺子的货统一安排。”
“阿棠可靠吗？”
“可靠。她做事细，嘴也紧。她妹妹阿杏也能顶。再加一个，三个人轮着来，够。”
“那本钱呢？”
“手里五两多。分号先拿一千文，剩下的做周转。同泰堂和陆掌柜那边，货款都是月结，不压钱。布铺那边也是。只要货不停，钱就转得开。”
李三把棍子搁下，站起来。他走到货棚前，掀开布帘往里看了一眼。货棚里堆着药枕、布匹、药渣，码得齐齐整整。他放下帘子，回身说：“那就开。”
陈硕真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两人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，有以前在漏雨屋子里熬过的夜，有在布铺后头浆布到天亮的累，有推着独轮车走二十里路的渴。这些日子都没白过。她点了点头，进屋去拿灯。灯点上，她坐在桌前，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代表分号。她画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拿那本旧书压在上面，翻到新的一页，画了今天的圈。
第二天，她去找了何掌柜。第三天，她见了房东，交了定钱。十天后，太平街那间铺面开了张。招牌还是那四个字——“陈记杂货”。阿棠看新铺子，阿杏看老铺子，陈硕真两头跑。李三的推车换成了骡车，从杭州拉货回来，一趟能多带三成。两个铺子一起转，一个月净落一两出头。陈硕真把银子存进陶罐，又把陶罐塞回墙缝。她站在墙缝前，手按着那块松动的砖。砖后面是她这几年攒下的所有。她没告诉任何人，连李三也没告诉。她不是信不过他。她是信不过这世道。万一哪天铺子倒了，万一哪天路上出了事，万一哪天她又回到那个漏雨的屋子里。她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这条退路，她不会用。可它得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