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添人
铺子开了两个月,生意稳下来了。每月进项刨去房租和本钱,净落四百到五百文。比预想的少些,可铺子在,路子就在。陈硕真没急着扩,先把货架添全了。杭州那边陆掌柜供的针线、梳子、小铜镜,同泰堂那边的药枕、甘草,本地布铺的粗布、细布,再加上自己收的药渣晾干卖的零碎药材。铺子不大,货摆得紧,可客人进来一问,多半能买着东西走。
那天下午,陈硕真正在柜台后头缝一个脱线的旧药枕。门帘一掀,进来个女人。二十出头,瘦,衣裳洗得发白,可干净。她站在门口,不往里走,只拿眼睛看货架。陈硕真放下针线,问她要点什么。那女人犹豫了一下,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两个药枕。针脚粗,药味淡,一看就不是陈硕真的货。
“这是我在别处买的,枕了几天,不顶用。听说你这里卖真的,我想换一个。”
陈硕真拿起一个翻看。外侧没戳,内侧更没有。她没说什么,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新的,递过去。那女人接了,摸了摸布面,又闻了闻,脸上松了些。她掏钱要补差价,陈硕真摆了摆手。
“你那个留着,拆了当荞麦壳用。这个算我送你的,不换钱。以后要买药枕,你直接来铺子找我。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阿棠。从前在镇上帮人洗衣裳,后来东家搬了,没活干了。现在在家闲坐着。”
陈硕真看了她一会儿。阿棠的手上有茧,指节粗,是常年泡水的。她的针脚虽然粗,可走得匀,有底子。
“你会缝东西?”
“会。我娘教过。就是没学过做药枕。”
“我教你。你拿回去做,做好了我验。合格的一个给你五文。不合格的退回,你自己拆了重来。做不做?”
阿棠愣住了。她看着陈硕真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。陈硕真从后头拿了一块裁好的套子,又包了一小包药渣,递给她。
“先做两个试试。做好了送到铺子里来,我教你打戳。”
阿棠接过东西,眼圈红了一下。她没哭,把东西揣好,说了句谢谢,掀帘子走了。陈硕真坐回柜台后头,继续缝那个旧药枕。她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做药枕,也是手生,针脚歪,卖不出去。可卖不出去也得做,做着做着,就做熟了。
傍晚李三回来,她把阿棠的事说了。李三没反对。他只问了一句:“人可靠吗?”
“可靠不可靠,看货。货做得出来,人就可信。货做不出来,下次不用。”
过了三天,阿棠送来两个药枕。陈硕真验了,针脚比上次细,药渣灌得匀。她拿出小木戳,蘸了墨,手把手教阿棠在外侧和内侧各打一个。阿棠学得认真,戳按得有点歪,陈硕真让她重按了两个,按正了。从那以后,阿棠每隔三五天来送一趟货,跟刘二嫂和赵婆子轮流供着铺子里的药枕。
又过了半月,阿棠来找陈硕真。她说她有个妹妹,叫阿杏,刚死了男人,被婆家赶出来,没处去。阿棠问能不能让阿杏也跟着做药枕。陈硕真想了想,说:“让她来。可有一条,你们姐妹做的货,分开验。一个不合格,你们两个都停。谁做得好,多分。不能因为是姐妹就混着算。”阿棠点头。第二天,阿杏来了。比阿棠还瘦,可手也巧。陈硕真教了一遍,她就通了。两个姐妹坐在铺子后头的小桌边,一个缝套子,一个灌药渣。陈硕真在前头看店,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。铺子里有缝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,有药渣落进套子的簌簌声,有客人掀门帘的铃铛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不大,可满。陈硕真在柜台后头坐着,觉得踏实。她这间铺子,不光卖货。也在收人。收那些跟她一样,以前没处去、没靠山的女人。她给她们活干,给她们钱挣,也给她们一条路。这条路窄,可走的人多了,就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