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铺面
那场旱,到底没成大灾。水放下来之后,下游几户人家保住了苗。陈硕真没再管王家的事,可王家三兄弟也没再拦坝。溪水从清溪村过的时候,还是那么细,可够用。
到了秋天,陈硕真那块田收了第一季稻。不多,一亩出头的田,收了将近两石谷。李三把谷晒了,碾成米,装了三麻袋。一袋留家里吃,一袋给了刘二嫂和赵婆子抵工钱,还有一袋,陈硕真让李三送到镇上卖了,换了四百多文。
加上药枕、布匹、浆布的钱,墙缝陶罐又满了一回。陈硕真把铜钱倒出来数了数,加上碎银,一共五两出头。她没马上去买东西。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,想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跟李三说:“我想在镇上开个铺子。”
李三正在编筐,手停了。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只看着她。
“开什么铺子?”
“布匹和药枕一起卖。咱们自己有货,有戳,有同泰堂的牌子。镇上没有一家专门卖药枕的,布匹也大多是零散摊子。我租一间小铺面,不用大,能摆下货就行。”
“租铺面要多少钱?”
“镇中心那几条街贵,靠边的巷子便宜些。我打听过,一个月三百文左右。押一付一,得六百文先拿出去。”
“那家里的活怎么办?”
“家里活不停。浆布给刘二嫂管,药渣还是我去收。铺子开起来,你跑货送货,我在铺子里看店。田里的活,农忙时请人帮。反正咱们现在雇得起人。”
李三放下手里的筐,想了一会儿。他问:“你觉得铺子能挣吗?”
“能。镇上人赶集,都要买布、买药枕。以前他们得去几个地方买,现在一个铺子就能置齐。再加上你从杭州带回来的东西,针线、粗布、小杂货,都能摆在铺子里卖。一个月下来,铺子本身挣的,能抵掉房租。药枕和布匹的利,就是净赚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他把编到一半的筐搁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头月亮很亮,照得院里发白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身说:“明天我跟你去镇上看看铺面。”
第二天,两人去了镇上。镇中心几条街的铺面都贵,一间比一间大。陈硕真没问。她走到靠西的一条巷子,巷口有间铺面空着,门板旧,可墙是砖的,不漏。铺面不大,进深一丈多,前头能摆货,后头能放一张小桌,烧水吃饭都够。房东是个老太太,住在巷子里头,见他们来看,开了门。
“租多久?”
“先租半年。”
“一个月三百文。押一个月。半年一付,少收你半个月。”
陈硕真在心里算了算。半年一千八百文,押金三百,一共二千一百文。手里有五两出头,够。她跟老太太谈定了,当场交了定钱。老太太把钥匙给了她,又指了指后头:“后头有口井,吃水方便。灶台也有,就是旧了点,收拾收拾能用。”
陈硕真把钥匙收好。她站在空铺子里,四面墙都空着。可她已经看见了货架、柜台、门口挂的招牌。她没急着装修。先去镇上找木匠打了个旧柜台,又去布铺扯了几尺布,做门帘和桌布。李三从家里搬了两张旧桌、几条长凳,凑合能用。前后忙了十来天,铺子开了张。
开张那天,没放鞭炮,也没摆花篮。陈硕真只让李三在门口贴了张红纸,上头写了四个字——“陈记杂货”。字是丁先生写的,她描的。红纸贴上去,风一吹,角就卷了。她拿浆糊又抹了一遍,压平。
头一天,只卖了两尺布和一个小药枕。第二天,卖了三尺布、一个药枕。第三天,有个妇人进来问有没有针线,陈硕真从杭州带回来的针线包里翻出来给她,她买了。第四天,来了个老汉,问有没有甘草,陈硕真从后头药渣筐里拣出几片晒干的,称了给他。老汉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,说:“你这里东西全,下回还来。”
陈硕真站在柜台后头,把钱收进抽屉。她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些铜钱,又抬头看了看铺子里那点空。她知道,铺子刚开,还不稳。可她心里有底了。她站在自己的铺子里,货是自己的,戳是自己的,钥匙是自己拿的。她等了好几年,才等到这个铺子。她没笑,也没哭。她只是把柜台上的灰擦了擦,把货码整齐。然后坐下来,等着下一个人推门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