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水
入夏后,雨水少,溪水一天比一天浅。陈硕真那块田靠着溪,可上游有人拦了坝,把水引到自家地里。李三去看了两回,回来蹲在门口抽烟,不说话。
“谁拦的?”
“上游王庄的,姓王,家里三个儿子,在村里横着走。我去跟他讲理,他说溪水是官家的,谁拦到算谁的。”
“村长怎么说?”
“村长去看了,王家人多,村长没敢硬管。”
陈硕真没再问。她去田里看了一趟。田里的土裂了细纹,苗还没抽穗,可再旱几天,这一季就得减半。她站在田埂上,往上游看。溪水本来是从王庄那边流过来的,可王庄在上游拐了个弯,水被截了一半,剩下的渗进沙土里,到清溪村这边就剩一细股。
她回家拿了把锄头,往上游走。李三跟在后头,没拦她。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,到了王庄地界。王家的坝拦在溪中间,用的是石头和草包,堵了七八成。水从坝缝里往下渗,坝这边蓄了一人多深的水。
陈硕真站在坝上看了会儿。她没骂,也没喊人。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蹲下来,开始搬坝上的石头。李三愣了一下,跟着搬。两人搬了半炷香的功夫,王家老大出来了。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光着膀子,手里提着一把铁锹。
“干什么的!”
陈硕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清溪村的。你家坝拦了水,我们田里快旱死了。我搬两块石头,让水往下走。”
“你搬试试!”王家老大把铁锹往地上一杵,“这溪水是官家的,谁拦到算谁的。你算什么东西?”
陈硕真没退。她指着坝下那片蓄起来的水,说:“你家坝拦在这里,蓄的水够浇三亩地。你家有多少地?我看过了,两亩不到。剩下的水,全渗进沙里了。你拦水,是为了浇地,还是为了卡我们下游?”
王家老大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这时王家老二、老三也从院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锄头。李三往陈硕真旁边站了一步,手按在腰后。陈硕真没看李三,只看着王家三兄弟。
“我今天是来讲理的。理讲不通,我就搬石头。你家三个人,我们两个人。可你拦的是溪水,不是你家井水。你拦一天,下游十几户人家就少浇一天。你要是不讲理,我明天去县里递状子。县里不管,我就去府里。府里不管,我就去敲登闻鼓。我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。”
王家老大脸色变了变。他知道,为一条溪水闹到县里,他拦坝的事站不住脚。他看了看陈硕真手里的锄头,又看了看李三腰后按着的手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。
“让一半。你搬开一半,留一半。我这边也要浇。”
“一半不够。你两亩地,留三成水就够。剩下的往下放。”
“你说三成就三成?”
“我量过。”
王家老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最后他一挥手,让老二老三把坝上的石头搬开三成。水从缺口涌出来,顺着溪道往下淌。陈硕真看着水往下走,没再多说。她扛起锄头,转身往回走。李三跟在后头,走了半里路才开口。
“你量过?”
“没量。可他家两亩地,我目测的。就算多留一点,下游也能活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两人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陈硕真去田里看了一眼,水已经淌过来了,苗根喝上了水。她蹲在田埂上,拿手拨了拨湿土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回到家,灶上有刘二嫂留的饭。她吃了两口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书,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个圈。今天的圈,画得比平时大。李三在旁边削竹签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屋里静静的,可两个人都知道,今天的事,比挣多少钱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