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棚子
开春以后,地里的冬麦返了青,绿汪汪一片。李三去溪边修了灌水的口子,又把田埂上的草锄了。陈硕真在家门口那块空地上量了尺寸,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个简图。棚子不大,一丈宽,两丈长,靠着院墙搭,省一面墙的材料。
李三去河滩拣了两天石头,拣回来的都是拳头大的青石,码在院墙根下。又去山上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杉木,剥了皮,晾在院里。陈硕真把药渣和布匹腾到里屋,腾出地方堆木料。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,傍晚回来搭棚子。李三立柱子,陈硕真递石头。石头垒地基,木柱插在石缝里,夯土填实。棚顶用茅草和油毡搭了两层,防雨。棚子没门,朝南开,挂一块旧布当帘子。
前后干了七八天,棚子成了。陈硕真把药渣一筐一筐搬进去,又把缝好的药枕码在木架上。布匹卷起来,搁在另一头。棚子里面黑,可她拿手摸了摸墙,稳的。她在棚子外头挂了个小木牌,上头拿炭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货棚”。她不认字,可这两个字是她让丁先生写的,照着描了十几遍。
棚子搭好没几天,保长又来了。这回他没带差役,一个人来的,站在院门口往里看。陈硕真正在棚子里码货,听见动静出来,见是他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周保长,进来坐。”
保长没坐。他走到棚子前,掀开布帘往里看了一眼。药渣、布匹、药枕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放下帘子,转过身,看着陈硕真。
“陈娘子,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能搭棚子?我听人说,你往城东同泰堂送货,一个月几十个药枕。这可不是小买卖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站在棚子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保长往她跟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:“魏三那边,我压了这么久,你总得给我个交代。不然我在中间不好做人。”
“周保长想要什么交代?”
“不多。以后你走货,每批让我抽一成。不用你送,我让人来取。取了货,魏三那边我去说。保你太平。”
陈硕真看着他。保长的脸还是那副笑,可眼睛没笑。她知道,这是开价了。一成不多,可这一成一旦给了,以后就没完。今天一成,明天两成,后天他会要更多。可要是不给,保长翻脸,魏三那头就压不住了。她手里有地,有棚子,有同泰堂的牌子。可这些加起来,抵不过县衙一张拘票。
“周保长,一成的货,我给得起。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。我这货是给同泰堂的,每批多少、什么时候送,都有定数。你取走一成,我就得少送一成。同泰堂那边不答应,断了路子,你这一成也没了。”
保长脸上的笑收了收。他没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“我倒有个法子。你那一成,我不从货里扣。我另做一批,专供你。不做药枕,做布匹。我从布铺进粗布,你拿去卖给村里人。价钱比镇上低半成,你转手就能挣。这样一来,我的路子不断,你的利也不薄。魏三那边,你照样压着。”
保长想了一会儿。粗布是村里人常买的东西,价低半成,他有得挣。而且不沾同泰堂的货,风险小。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明日我给你送一匹过来,你看看。”
保长走了。陈硕真回到棚子里,蹲在药渣筐前。李三从地里回来,见她在棚子里发呆,进来问怎么了。她把保长的话说了。李三听完,蹲在她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他会应?”
“会。他贪,可也怕。他怕魏三真把事情闹大,县里追下来,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。给他一条稳当的财路,他比谁都愿意。”
“那布匹的买卖,我们不是亏了?”
“亏不了。我进布,他卖布。他挣他的,我挣我的。布匹走量,药枕走价。两条腿走路,比一条腿稳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棚子里的药渣筐挪了挪,腾出更多地方。陈硕真也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棚子外面,日头正高,照在“货棚”那块小木牌上,炭字被晒得有些发白,可还看得清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院里的地、圈里的猪、田里的麦。这些都是她一针一线、一锄一担挣来的。她没靠谁,也没求谁。保长想抽成,她就给他一条别的路。魏三想抓把柄,她就把把柄变成筹码。她知道自己不算聪明,可她知道一件事: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求出来的。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