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明戳
陈硕真去城东那天,天冷得厉害,路上结了薄冰。她推着车走得慢,到同泰堂已经半上午。何掌柜正给客人抓药,见她来,朝里间努了努嘴。她把车停在后院,自己进了里间。
何掌柜忙完进来,搓了搓手。陈硕真从怀里摸出三个药枕,搁在桌上。这三个是昨天赶出来的,外侧都打了戳。戳比内侧的大一圈,缠枝莲,印在蓝底白花布上,深一块浅一块,不精致,可显眼。
“何掌柜,您看。从这批起,每个药枕外侧都打这个戳。客人买的时候一眼能认。内侧那个小戳留着,是验货用的。仿的人想仿外侧,刻不出边,一眼就穿。”
何掌柜拿起一个,翻来覆去看。他摸了摸戳印,又拿指甲刮了刮,没掉色。他放下,点头:“这个好。我让伙计在柜台上摆一个样品,客人问就指给他们看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陈硕真说,“往后送货,我想每月初五、二十各送一趟,中间不补。数量固定,质量我包。如果哪批不合格,您扣钱,我不争。”
“为什么要固定日子?”
“固定日子,我好安排人手和料。您这边也好备货。”
何掌柜想了想,应了。他从柜里取出一个木牌,是药行里用的收货牌,上面刻着“同泰堂”三字。他把牌子递给她:“下回来,带这个牌子。伙计认牌收货,不用再找我。”
陈硕真把木牌收好。她推着空车往回走,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。牌子是小事,可牌子代表位置。她有位置了。同泰堂的货架上,有一格是她的。这比银子沉。
回到家,她把木牌搁在柜子最上层,和那张地契摆在一处。傍晚李三从地里回来,看见木牌,拿下来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他没问,陈硕真也没说。两人像对了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隔天上午,赵婆子来了。她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是几把干豆角。进门先笑,笑得比平时多三分。陈硕真在院里缝套子,见她来,没起身,只朝磨盘那边抬了下下巴,示意她坐。
“陈娘子忙着呢?我晒了点干豆角,给你捎一把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赵婆子坐下,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她没马上说事,东拉西扯了一阵,从天气说到米价,从米价说到村东头谁家闺女定了亲。陈硕真听着,手上针线不停。等赵婆子把话绕到“听说你药枕卖到城东去了”时,她才停下手,抬头看赵婆子。
“赵婶,有话直说。”
赵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她压低了声音:“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。前两天保长叫人来找我,让我照着你的药枕样子缝,说缝一个给三文。我没应。我说我眼神不好,做不了。可保长那边又找别人了。我听说村东头刘家的媳妇接了这个活,缝了十几个了。”
陈硕真把针别在布上,站起来,从屋里端了碗水给赵婆子。赵婆子接了,喝了一口。
“赵婶,你没接,我记着。往后你家的针线活,我这边有多的,分你一份。价钱跟刘二嫂一样。”
赵婆子愣了愣,眼圈有点红。她放下碗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说家里还有事,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硕真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陈硕真站在院里,看着赵婆子的背影拐出巷子。李三从地里回来,正好碰上,问: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来递话的。保长在找人仿我的货,刘家媳妇接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不用怎么办。刘家媳妇缝的,外侧没戳。客人买回去一对比,自然就知道真假。我们把自己的戳打稳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三把锄头搁在墙根,走到她旁边。他看着院角那两只半大的猪,说:“地里的冬麦出了芽。明年开春该灌水了,我去把溪边那道口子修一修。”
“行。顺便把田埂上的草也锄了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灯点上,粥端上来。陈硕真喝粥的时候,忽然说:“明年开春,我想在田边搭个棚子,放药渣和布。这样屋里就不用堆了。”
“搭棚子要钱。”
“不用多少。去河滩拣些石头,砍几棵树,自己搭。你搭,我递。”
李三扒了口粥,点了点头。灯光照在两人脸上,把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外头风吹着窗纸,屋里热着。陈硕真把碗放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书,翻到新的一页,拿炭条画了一个圈。今天这个圈,比昨天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