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戳
戳打上去第三天,同泰堂那边就来了回话。何掌柜让伙计带了个信,说前日送去的二十个药枕,半天就卖完了。有个老主顾买回去,睡了三天,回头又买了两个,还问以后能不能多送。何掌柜说下个月加十个,共三十。
陈硕真把信收了,没急着回。她让李三去镇上布铺又扯了几尺布,自己在家把药渣筛了一遍,把碎的挑出来单独放,好料留着灌。刘二嫂那边,她也加了量,两人分头做,一天能出三四个。刘二嫂手熟了,针脚比刚开始时细密不少,可陈硕真每个都验,内侧的戳一个不落。
第五天,沈掌柜来了。他从镇上过来,走了大半条巷子,站在院门口往里看。陈硕真正在院里晒药渣,抬头看见他,拍了拍手迎出去。
“沈掌柜怎么来了?我这几日没顾上去镇上送药渣。”
沈掌柜站在门口没进来,脸上的笑比平时淡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枕,搁在磨盘上。
“这东西,是不是你家的?”
陈硕真拿起来翻了翻。蓝底白花,跟她的很像。她翻到内侧,没有戳。针脚倒不粗,可收口处绕线的方式跟她不一样,是另一种手法。她放下,看着沈掌柜。
“沈掌柜什么意思?”
“前两天有人拿到我铺子来,说愿意按八文一个供我。我看了看,东西比你那个便宜,可药味不对。我没收。我跟你做了这么久生意,知道你手里有真东西。这东西仿得再像,也仿不出你那个戳。”
陈硕真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假药枕,心里把镇上能缝出这种针脚的人过了一遍。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村东头的赵婆子。赵婆子前阵子来问过她怎么缝药枕,她没细说,只讲了大概。赵婆子手巧,从前在镇上帮人做过嫁衣,针线活不比刘二嫂差。
“沈掌柜,这东西您留着。我回头查。”
“查不查是你的事。我来,是告诉你一声。往后你供同泰堂,我不拦。可你这边的药渣,得照样供我。别断了。”
“不断。沈掌柜放心。”
沈掌柜走了。陈硕真把那个假药枕拿进屋,搁在桌上。李三从地里回来,看见那个药枕,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赵婆子做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找她去?”
“不去。”陈硕真把假药枕收进灶房,扔进灶膛里。火苗舔上去,布面卷起来,药味散出来,很快烧成一小团灰。“找她也没用。她背后有人,不然她一个老太太,不会主动仿我的东西。她以前来问我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。现在明白了,是有人让她学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说呢。”
李三想了想。保长。保长上回来,说魏三要立她的案。后来没动静,不是魏三不收手,是换了法子。仿她的货,压她的价,抢她的路。让她自己撑不住,自然就退了。
陈硕真把灶门关上,站起来。她没慌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他想让我降价,我就不降。他想让我跟赵婆子翻脸,我就不翻。我做我的,把戳打结实了,让客人认戳。同泰堂那边,我明天去一趟,跟何掌柜说清楚,以后每个药枕外侧也打一个明戳。明戳朝外,客人一眼就能看见。仿的人就算知道戳什么样,也刻不出一样的边。”
李三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没多话,拿起锄头又出了门。陈硕真站在灶前,看着灶膛里那点将灭的灰。她忽然想起丁先生说过的话。他说,你不怕魏三那点小手脚。她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魏三再狠,也不过是旧天道里一颗生锈的钉子。她手里有地,有路子,有戳。她一天一天长出来的这些东西,比他那点小手脚硬得多。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