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田
入冬前,陈硕真盘了一回账。墙缝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,数了两遍。加上碎银,一共三两七钱。李三跑同泰堂的货,跑了四个月,每趟二百文,攒了八百文。浆布和药枕的钱一直没断。三两七钱,够买一亩中等水田,还剩点碎钱做本。
她看中的是村南靠溪那块。地不大,一亩出头,土黑,溪水能灌。原先的地主姓赵,在镇上开粮铺,今年粮价不好,急着出手。陈硕真去看了两回,蹲在地头,抓了把土,捏在手里搓了搓。土松,有蚯蚓粪。她跟赵家管事谈价,从三两五压到三两二,管事的说要问东家。第二天回话,三两三,不能再少。陈硕真点了头。
付钱那天,她把陶罐里的铜钱和碎银全倒出来,摆在桌上,一堆铜钱,几块碎银,赵家管事数了两遍,写了张契,按了手印。陈硕真把契纸拿在手里,指头有点抖。她不是没见过钱。可她没见过自己买的地。她把契纸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回到家,她把契纸锁进柜子最底层,又在上面压了那本丁先生给的旧书。
晚上李三回来,她把契纸给他看。他看完,没说话,站起来出门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她跟出去,见他蹲在院门口,拿手摸着地面。他抬头看她,说:“明天我去把地翻一遍。入冬前还能种一茬萝卜。”
“种冬麦也行。”
“种冬麦。开春收一季,明年秋天再种稻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两人在门口站着,夜风凉,可都不觉得冷。第二天一早,李三扛着锄头去了那块地。陈硕真在家拌药渣,喂猪,浆布。中午她提了饭去地里。李三脱了外衣,只穿件单褂,正弯腰翻土。土翻过来,黑油油的,蚯蚓在土块间扭。他见她来,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擦汗。
“这土肥,不用上粪也长得起来。”
“明年种稻的时候再上。”
两人蹲在地头吃饭。饭是糙米饭,上面铺了几片腊肉。那是花头留下的最后一截腊肉,她一直没舍得吃。李三夹了一片放进她碗里。她没推,咬了一口,油香在嘴里化开。她看着眼前这块地,不大,可齐整。溪水从地边过,哗哗响。远处山脊上,有几只鸟在飞。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个漏雨的屋子,想起粥里照见的人影,想起魏三摔在地上的那半袋粟米。那些都过去了。可她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是她一步步走过来的。她吃完了饭,把碗筷收好,起身去帮李三翻地。锄头落下去,翻出一块新土,她弯腰捡了块石头扔到地边。她想,明年这块地长出来的东西,得先给刘二嫂送一筐,再给丁先生送一篮。剩下的,晒干,磨粉,做药枕,走同泰堂。日子就是这样长出来的。像地里的苗,得一茬一茬往下种。
天黑了,两人收工。回到家,灶上有刘二嫂温好的粥。陈硕真洗了手,坐在灯下,把今天翻地的时辰记在心里。她从柜子里摸出那本旧书,翻开一页,拿炭条在边上画了个圈。她不认几个字,可画圈她认得。一个圈,就是一天。她要画满三百六十五个圈。等画满了,那块地就该收割了。李三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,搁在她面前。他没说话,只在她旁边坐下。灯花跳了一下,屋子里很静,可静得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