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回家
骡车到清溪那天，又是傍晚。陈硕真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树下站着个人。李三没等她走近就跑过来，一把接过她肩上的包袱。他没说话，先看她脸。黑了，瘦了，眼角有风霜的细纹。他把包袱挎在自己肩上，另一只手伸过来。
“走，回家。”
她把手搁进他掌心里。他的手还是那么粗，热乎。她没挣，让他牵着走。到家门口，院门开着，灶房冒着烟。刘二嫂从里头探出头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回来了？快进来，粥好了。”
陈硕真愣了一下，回头看李三。他挠挠头：“刘二嫂这些天天天来帮着看屋，顺带做饭。她说你一个人去杭州，怕我吃不上热的。”
刘二嫂端着粥出来，摆在桌上，又回头从灶房端了碟咸菜。她没多问杭州的事，只说：“猪仔长得挺好，圈也干净。你放心。”说完，她擦了擦手，说自家还有事，走了。临走前看了陈硕真一眼，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东西，像是替她高兴，又像是知道些什么。
陈硕真坐下喝粥。粥是热的，稠的，搁了红枣。她喝了两口，把碗搁下，从包袱里摸出那张药行的铺保，递给李三。李三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他不认几个字，可认得红印。他把纸放下，看着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陆掌柜给的。他答应每月收二十个药枕，走他的铺子。我们不用再去摆摊，也不用经沈掌柜那道手。”
李三没说话。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，像是在数上面的字。然后他放下，站起来，去了里屋。陈硕真听见他翻箱子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出来，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，搁在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走的第三天，沈掌柜来找你。说他那边有一批甘草要得急，问你能不能匀点给他。我说你不在，他就走了。第二天又来，说愿意加两文一斤收。我没应。后来丁先生让人带话，说杭州那边有家药行新开了分号，正在找常年供药的货商。他让我们去试试。”
陈硕真把布包解开。里头是几块碎银子，一两出头，是家里这些日子攒的。她把银子捏在手里，掂了掂。分量不重，可够买一亩薄田，或者添置一辆新车。她把银子放回去，把布包系好，搁在桌上。
“明天一早，去趟丁先生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把粥喝完，碗筷收拾了。陈硕真去看了那两只小猪仔。圈里铺了新草，猪仔拱在她脚边，哼了两声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耳朵。李三站在圈外，看着她和猪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走了这些天，村里传了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有人说你在杭州跟药行搭上了，以后要发财。也有人说，魏三那头已经压不住了，保长正拿你没办法。”
陈硕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她没慌。她走到院中，抬头看天。天已经暗了，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，稀，可亮。她说：“让他们说。我们要做的，是让他们说的时候，已经迟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灶房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灭，她拿火钳拨了拨，添了两根柴。火苗重新蹿上来。李三跟进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看着灶膛里那团火，谁也没说话。可陈硕真心里清楚，这火不大，可她得让它一直烧着。烧到春耕，烧到新麦下来。烧到魏三不敢再伸手，烧到保长见了她得绕道走。她手里有药行的铺保，有丁先生的路子，有李三跑出来的那条道。这些加在一起，就是她自己的底。她以前没有底。现在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