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杭州
骡车走了八天。路上歇了三回,头两回在驿站,最后一回赶上下雨,借宿在一座破庙里。陈硕真跟骡车把式搭伴,白天赶路,夜里就睡在车斗里,包袱枕在头下。她把干粮省着吃,一天只啃半块饼,渴了喝溪水。到杭州那天,脚肿了,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纸。
杭州城比她想的还大。街面宽,铺子密,人来人往,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。她背着包袱,站在城门底下,愣了一会儿。骡车把式指了个方向,说:“往南走,过两座桥,仁和药行就在清河坊。你找陆掌柜,报丁先生的名就行。”
她道了谢,往南走。路上问了两个人,才找到清河坊。药行门脸不大,匾额是黑底金字,写得端正。她进去,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,正拿算盘算账。她走过去,把信递上。
“丁先生让我来的。”
那人接过信,拆开看了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就是陈硕真?”
“是。”
“丁先生在信里说了。你带了什么货?”
她把包袱解开,拿出一个药枕搁在柜台上。陆掌柜拿起来闻了闻,又捏了捏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后放下,说:“东西不差。可杭州城里卖药枕的不少,你得有地方摆。我铺子门口那棵槐树下,有个空位。你要摆,一天五文。明天一早来,我给你腾地方。”
“谢陆掌柜。”
“别谢。丁先生的面子,我只给一回。卖不卖得动,看你自己的。”
陈硕真点头。当晚,她在药行附近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,一晚上十文,通铺,跟几个卖菜的妇女挤在一处。她没睡好,鸡叫头遍就起了。天还没亮透,她已经把药枕在槐树下摆开。一块旧布铺在地上,十二个药枕码成两摞。她蹲在旁边,不吆喝,只等人来问。
头一天,没人买。路过的人看一眼,就走了。她没慌。第二天,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,问了几句,买了一个。第三天,卖了两个。第四天,有个中年妇人一口气买了三个,说给婆婆、自己、还有小姑各一个。陈硕真收钱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她卖出去的不光是药枕,是这条路的开口。
第五天,陆掌柜走出来,站在她摊前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你这药枕,比我想的卖得好。你要是能保证每月送二十个来,我给你在铺子里腾个角落。不用你在外头风吹日晒。”
陈硕真没马上应。她在心里算了一下。每月二十个,一个赚十文,一个月二百文。加上浆布和甘草,月入能过四百。李三再跑两趟货,家里就能攒住钱了。
“我回去跟我男人商量。”她说。
陆掌柜点了下头,转身进了铺子。陈硕真把摊收了,把钱数了一遍。六天,卖了八个,收了一百二十文。刨去客栈和摊位钱,净剩九十文。她把钱揣好,包袱收拾利索,去布铺找骡车把式,问明天有没有车回清溪。把式说有一趟,天亮出发。她回了客栈,一夜没睡稳。天没亮就上了车。回程的路上,她一直抱着那个包袱。包袱里除了剩下的四个药枕,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陆掌柜给的一张药行铺保,上头写着她的名字。她不懂那东西有多大用。可她摸着那张纸,心里比摸着铜钱还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