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路子
那天夜里,陈硕真没睡。她坐在灯下,把手里那本丁先生给的旧书翻来翻去。书页里夹着一片干了的当归,是她上回放进去的。她摸了摸,没拿出来。李三在里屋睡着了,呼吸匀,偶尔翻个身。她怕吵他,把灯芯拨得极细,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子。
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保长说得对,魏三这人贪。可贪的人,最怕两样:一样是上面有人压他,一样是底下有人比他更狠。陈硕真手里没有上面的人,可底下,她有一个李三。李三跑杭州,跑睦州,路上认识了不少人。有挑担的货郎,有撑船的船夫,还有药行的伙计。这些人在县里不算什么,可在江湖上,都有自己一条线。魏三在县里能横,出了县城,他一样得看人脸色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丁先生。丁先生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腿上盖着旧棉袍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把昨天保长来的事说了。丁先生听完,闭着眼,好半天才开口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牵线。”
“先生肯不肯?”
丁先生睁开眼,看了她一会儿:“陆掌柜那边,我可以写封信。但不是为了帮你打架。是为了让你把路走宽。你男人跑货,挣的是脚钱。可要是能直接在杭州卖了药枕,不经过镇上药铺,利润能翻一倍。你有了钱,就不用怕魏三那点小手脚。”
“那要多少本钱?”
“不用太多。你药枕的手艺,我见过。比镇上那些糊弄人的强。你只要把货送到杭州,陆掌柜给你一个摊位,你摆两天,就能回本。剩下的,看你自己。”
陈硕真没马上应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去杭州,七八天路程,得带上足够的药枕,还得有人在那边照应。李三一个人跑不过来。她要么雇人,要么自己去。雇人,要花钱,还不放心。自己去,家里谁管?药渣谁拣?猪圈谁扫?
“我自己去。”她说。
丁先生没劝。他只点了下头:“那就准备。三日内出发。路上别单走,跟布铺的骡车搭伴。到了杭州,先找陆掌柜。信我给你写好。”
陈硕真回到家,跟李三说了。李三沉默了很久。他没说不让她去,可眉头上拧着一道褶。陈硕真看出来了,没等他开口,先说:“你在家。药渣你拣,浆布你管。小猪仔我已经托刘二嫂帮着看。我只去十来天。回来,路子就宽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跟骡车走。有把式,有搭伴的。我不走夜路。”
李三还是不说话。他蹲在门槛上,拿手指在地上画圈。陈硕真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她没催他,只是等。等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去了,把货卖了,就回来。别在杭州多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路上遇着事,找陆掌柜。找不着,就回来。别逞强。”
“我不逞强。”
李三把手伸过来,把她拉起来。她的手被他攥着,攥得很紧。他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了灶房,把水桶提起来,去井边打水。陈硕真站在院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花头留下的那个空圈里,新抓的两只小猪仔正在拱草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开始收拾行李。三天后,她上了布铺的骡车。包袱里装着十二个药枕、一块干粮、两件换洗衣裳,还有丁先生写的那封信。李三站在村口,看着骡车走远。她没回头。她知道,这一趟走完,她就不再是只会在院里缝药枕的陈硕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