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保长
保长姓周，四十来岁，脸上常年挂着一副笑，笑得像抹了油的锅底，滑，腻。他带着两个差役，晃到院门口，不进来，先伸头往里扫了一圈。看见陈硕真站在院里，就笑：“陈娘子，忙着呢？”
陈硕真把手里那块抹布搭在竹竿上，走到门口：“周保长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。”
“没什么风。上头来了话，说最近有些人家，不交税，不纳粮，私下里做买卖，走货串巷。我来看看，别叫漏了。”他拿眼往院里瞟，“听说你男人常跑杭州？带回来不少东西？”
“跑货是真的。给布铺搭个车，捎些针线粗布，挣个脚钱。正经买卖，不瞒人。周保长要查，就进来看看。”
她让开身子。保长没动，给身后一个差役使了个眼色。那差役进门，东看看，西翻翻，走到灶房后头，在柴垛前停了一下。陈硕真跟过去，顺手抄起灶台上的一把火钳，拨了拨灶膛里的灰。
“冷灶。早饭早吃过了。”她说。
差役踢了踢柴垛，没看出什么。又走到猪圈边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圈是空的，只有新垫的干草。他没再翻，退出来，朝保长摇了摇头。
保长脸上那层笑没退，可眼里多了点东西。他走到陈硕真跟前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娘子，我不兜圈子。你男人跑的那条道，有人看着了。甘草、药材、布匹，进进出出。这不算大事，可要是有人往上递话，那就是‘私贩’。私贩的罪，你懂。”
“周保长，我懂。”陈硕真把火钳搁回灶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所以我想问一句，这‘有人’，是谁？”
保长笑了一声，没答。他背着手，在院里走了两步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走到晾衣绳下面，他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那些蓝底白花的药枕套子。
“你这药枕，做得不错。镇上有人说，比药铺的还服帖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不难。难的是，有人不想让你混。”他回过头，看着陈硕真，“魏三上回吃了瘪，没完。他这些天在县里活动，想把你家男人那点事，做成一桩案子。真要立了案，别说你男人，连你这院子也保不住。”
陈硕真没说话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魏三记仇，她知道。可她没想到，魏三能绕到保长这条路子上来。保长和魏三，一个是村里的地头蛇，一个是县里的爪牙。平时互相看不上，可要真拧成一股绳，她这院子就是第一个被碾的。
“周保长，”她慢慢说，“你今儿来，不是来抓我的。是来给我递话的。”
保长又笑了一声，这回笑得不那么腻了：“陈娘子果然聪明。我来，就是告诉你，魏三那边，我压着。可能压多久，说不准。你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保长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魏三这人，贪。你给他点甜头，他也许就不追了。可你要是舍不得，那就等着他来硬的。”
他带着两个差役走了。陈硕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拐出巷子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把竹竿上的药枕套子吹得啪啪响。她没动，站了很久。李三从里屋出来，刚才保长来的时候，他按陈硕真事先说的，躲在后头没露面。
“他什么意思？”李三问。
“意思很简单。魏三要钱。保长想当中间人。两个人都想吃一口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陈硕真转过身，走回院里，把院门掩上。她走到灶房，把柴垛后头的甘草重新码好，又拿了块油布盖上。做完这些，她站在灶前，看着灶膛里那点余烬，慢慢说：“给。但不是白给。保长想拿魏三压我们，我们就拿保长压魏三。让他们两个人，自己去咬。”
她蹲下来，把灶膛里那点火星拨了拨，火苗重新跳起来，映在她脸上，明一阵，暗一阵。她看着那点火，像看着这村子，看着这世道，看着自己手里那点越来越重的货。她忽然想起陈硕真这个名字。那个远在清溪、还只是替人浆布缝枕的女人。她不知道，几年之后，这个名字会变成什么。可她此刻知道，光靠浆布和药枕，撑不过这一关。她得换一个法子。一个能让魏三不敢伸手、让保长不敢耍滑的法子。她还没想好那个法子是什么。可她已经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