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出栏
花头出栏那天，是个霜降的早晨。天冷，陈硕真给猪圈里多垫了两层干草。花头养了五个月，从十二斤长到一百零几斤，膘不算厚，可肉结实。孙家那个养猪的老头来看了，说能杀，出肉率不低。陈硕真没找外人，请了刘二嫂的男人帮忙。杀猪那天院里烧了一大锅热水，白汽腾起来，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刘二嫂带了个盆来接猪血，顺手把肠子也翻洗干净。李三帮着按猪腿，两个男人合力，花头哼了最后一声，没挣扎太久。
肉分了几份。一份给刘二嫂家，一份给丁先生，一份留着自家吃，剩下的拿到镇上卖。陈硕真没全卖，留了半扇，用盐和花椒腌了，吊在灶房梁上。冬天日子长，有肉挂着，心里不慌。猪肉卖了一千二百文，刨去本钱和送礼的，净剩八百多。陈硕真把四百文塞进墙缝陶罐，三百文搁在明面上，留着买车。
她没等多久。隔天，邻村有人卖旧推车，独轮的，车斗是木板钉的，推把磨得发亮。卖主说早年走乡串户卖杂货用的，如今腿坏了，推不动了。陈硕真看了看车轴，没锈透，紧了紧辐条，抹了点猪油当轮油。三百文，成交。李三推着车回来，在院里试了两圈，轮子转得顺，没偏。
车有了，路子也顺了。李三开始单跑。去的时候车上装着陈硕真缝的药枕、镇上收的零碎杂物，到了杭州摆个小摊，卖完再进甘草和别的小药材。有时候也带些杭州的针线和粗布回来，在清溪集上卖。一趟来回七八天，风餐露宿，可他学会了在哪儿搭伙、在哪儿避雨、在哪儿拿货最便宜。陈硕真在家管着药枕和浆布，顺便把花头留下的猪圈收拾干净，重新垫了土，打算开春再抓两只小猪仔。
日子慢慢顺了。顺到陈硕真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觉得不真实。她躺在黑里，听外头风吹窗纸，听见李三在旁边的呼吸，就觉得这日子像是偷来的。她以前住过的屋子漏雨，以前吃过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以前给人浆洗一整天只挣几个铜板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屋子还是那两间，可梁上挂着腊肉，床头搁着干净衣裳，灶边码着两缸米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，连李三也没说过。她怕说出来，这日子就散了。
直到有一天，刘二嫂慌慌张张跑来。她进院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，喘着气说：“陈娘子，保长带着人往你家来了。说是查私货。你快看看，李三带回来的那批甘草收好了没有。”
陈硕真放下手里的针线，站起来，先把桌上没缝完的药枕收进柜子，又把墙角那捆甘草拖到灶房后头，用几捆干柴盖住。然后她洗了手，理了理衣裳，走到院门口。
保长带着两个差役，已经到巷口了。她远远看见那顶黑帽子，心里就明白了。这是冲她来的。不是冲货，是冲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