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一个人
李三走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陈硕真给他煮了三个鸡蛋,全塞进他包袱里。他嫌多,她又塞回去。
“路上吃。饿了别省着,走到杭州还得七八天,饿坏了身子,回来我可不给你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背着包袱出了门。布铺的吴妇人派了辆骡车等在村口,车上装了几匹布,还坐着一个赶车的把式。李三上了车,没回头。陈硕真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看那骡车拐出村口,消失在树后面。
她回身,把门关上,站了一会儿。院里就剩花头哼了一声。她走过去,往圈里扔了一把野菜。花头拱了两下,抬头看她,她又扔了一把。
“看什么看。他走了,还有我。”
那几天,她照常浆布,照常缝药枕,照常去药铺送药渣。日子没停。可空下来的时候,屋里是真静。以前李三在,吃饭总有个声音,不是他嚼得响,就是他说点镇上听来的事。现在她一个人吃,碗里的粥咽下去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第三天傍晚,刘二嫂来了。挎着一篮子,里头是几根萝卜,还有半块南瓜。她放下东西,往院里扫了一圈,问:“李三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闷?”
“闷什么。有活干。”
“有活干也闷。”刘二嫂坐下来,顺手拿起桌上没缝完的药枕套子,替她穿针,“我跟你搭个伴。你缝你的,我说我的。”
陈硕真没拦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一个缝,一个穿针。刘二嫂说,村西头王家的闺女说了亲,男方是镇上粮铺的伙计,人老实;又说,保长上个月又加了一回摊派,村长这回硬气,没接,两家正僵着;还说,丁先生前几日病了,躺在屋里没人管,还是她男人去送了两回粥。
陈硕真听到最后一句,手停了一下。
“丁先生病得重不重?”
“不算重,就是老毛病,腿脚又不行了。身边没个人,怪可怜的。”
陈硕真没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她煮了一锅稠粥,盛了一碗,又拿油纸包了两个药枕里的边角料,去了丁先生家。丁先生家门虚掩着,她推开,屋里暗,一股药味。丁先生躺在竹椅上,盖着一件旧棉袍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谁?”他听见门响。
“我。陈硕真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送碗粥。”
她把粥搁在桌上。丁先生没动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男人呢?”
“去杭州了。跟布铺的车。”
“跑商?”
“跑商。”
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陈硕真把油纸包搁在粥旁边,说:“这是药渣里拣的几片当归,晒干了。您要是不嫌弃,熬水喝。”
丁先生看了一眼那包东西。他伸手拿起来,闻了闻,放下。
“你倒有心。”
“药铺不收,扔了也是扔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药。”丁先生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还是亮的,只是眼皮松了,“我说的是你。一个人在家,不慌。还知道来看我这个废人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碗推近了些,说:“您趁热吃。我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丁先生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你男人回来,让他来找我。我认识杭州那边一个药行的二掌柜。收甘草的价,比沈掌柜高。”
陈硕真停住脚。她转过身,看着丁先生。老头没再说话,只摆了摆手,示意她走。她没多问,点了头,出门,把门带上。
回家的路上,她走得比平时快。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。杭州的药行。丁先生的人脉。李三跑一趟,不光是布匹和沈掌柜那点甘草。她手里多了一张牌,只是还没到打的时候。到家,她去圈里看花头。小猪这几天长圆了,见她来,站起来拱她的鞋。她蹲下,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“你爹快回来了。”她说。花头哼了一声。她笑了笑,起身去灶房生火。天边的云被风推着,跑得很快。院子里的药枕套子在竹竿上晃,蓝底白花,一摆一摆的。她看着那些布,心里静了。李三不在,她一个人也能过。等他回来,日子就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