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小猪
买猪那天,陈硕真起了个大早。她把墙缝里的陶罐掏出来,数出八百文,又放回去,只带了五百文出门。李三跟在后头,挑着个空筐。两人走了八里路,到邻村一个姓孙的养猪户家。
猪圈在院子后头,三头母猪,一头种猪,十几只小猪挤在墙角。孙家的人见有人来,把小猪往外赶。陈硕真蹲在圈门口看了一阵。有一头小猪,黑白花,耳朵耷拉着,抢奶的时候总被别的小猪拱开,缩在最后头。她指了指那头。
“这只。”
孙家老头看了一眼:“这只弱,你换个壮实的。”
“不用。就这只。”
老头不劝了。称了称,十二斤,折价四百八十文。陈硕真数了钱,把猪仔抱进筐里。小猪在筐里哼,她拿旧布盖住筐口,让李三挑着。回来的路上,李三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筐里的小猪。
“为什么挑最弱的那只?”
“壮实的抢食,养起来省心。可弱的那只,你要是养活了,它最认你。往后你放它出去吃草,它自己会回来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到家,陈硕真在院角拿碎石垒了个小圈,把猪仔放进去。猪仔在圈里转了两圈,闻了闻地,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趴下。陈硕真从灶房端出一碗稀粥,搁在圈边。猪仔闻见味,爬起来,拱着碗边喝。喝完了,又趴回去。
“它叫什么?”李三问。
“叫花头。”陈硕真拍了拍猪仔的背,“黑白花,好认。”
从那天起,陈硕真每天多了一件事。早上一碗稀粥,中午一把野菜,晚上把刷锅水拌了糠喂它。花头长得慢,可没病。半个月后,毛色亮了,肚子圆了些。她有时候蹲在圈边看它拱土,一看就是半天,手上的针线活也不停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浆布、缝药枕、喂猪。李三又接了布铺两回浆布的活,挣了一百文。陈硕真攒到一千多文,把陶罐塞得满满当当。她开始琢磨别的事。镇上药铺的沈掌柜收了她几回药渣,熟了,有时候会多聊两句。
有一回,她送药渣去,沈掌柜正拿戥子称一味药,皱着眉头。她问:“沈掌柜,怎么了?”
“缺一味甘草。上个月进来的那批,全是碎的,不能入药。好的又贵,进不起。”
陈硕真想了想:“甘草主产在山西、甘肃那边,本地不种。要是能有人去那边收了,带回来卖,价钱能压下来。”
沈掌柜抬头看她:“你去收?”
“我不去。可我认识一个人,常年跑布匹,走的就是那条路。他跑货的时候,顺带收些甘草,回来卖给您。您省了进货的钱,他挣个跑腿费。两边都划算。”
沈掌柜想了一会儿,说:“他要是能收到好的,有多少我收多少。价钱按镇上药行的市价,不减。”
陈硕真点了头。她没马上跟李三说。她等了两天,等布铺的活结了,两人坐在门槛上吃晚饭的时候,才开口。
“你还想跑布匹吗?”
李三停下筷子:“你不是不让我跑?”
“之前不让,是因为没本钱,跑了也白跑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你跑布匹,顺带收甘草。镇上的沈掌柜答应收。有了这条线,你跑一趟,就不光是挣几十文的脚钱。你能挣两头的钱。”
李三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碗搁下,看着院里那个小猪圈。花头趴在地上,月光照在它黑白花花的背上。
“跑一趟要多久?”
“布铺那边说,下一批布去杭州,路上来回七八天。你要是跟车去,杭州那边有药行,甘草的价你也能看。回来的时候不走空路,带一批甘草。沈掌柜等着要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有花头。”
李三看了她一眼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平常的样子。可他看得出来,她是想好了才说的。他把碗端起来,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,抹了抹嘴。
“行。我去。你一个人在家,别逞强。遇到事,去找刘二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花头喂不了,就先卖了。”
“它吃得不多。我养得起。”
李三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碗收进灶房。陈硕真还坐在门槛上。月光洒下来,把院子的地照得发白。花头在圈里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她回头看它一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像是跟它说,也像是跟自己说:“你爹要出门了。你在家,得帮我看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