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药枕
药渣攒了七天,晒干了,拢共三斤不到。陈硕真没急着送去药铺,先去了趟镇上的旧货摊。她拿浆布挣的五十文里抠出十文,买了一块旧粗布,蓝底白花,洗过几水了,软得像一层旧皮肤。又花了五文,买了半斤荞麦壳。
回到家,她把粗布裁成两截,一截缝了套子,留着口。药渣用石臼捣碎,混进荞麦壳里,拌匀,灌进套子。套口一收,拿麻线缝死。一个药枕,鼓鼓囊囊,拍了两下,药香散出来,不浓,可闻着踏实。
李三蹲在旁边看她缝。针脚密,一道道像蚂蚁排队。他问:“这能卖多少钱?”
“药铺里,这么一个,卖二十五文。我自己缝的,卖十五文就行。”
“有人买吗?”
“试试。”
第二天,她揣着那个药枕去镇上,没去药铺,先去了茶馆。茶馆里坐了几个妇人,有嗑瓜子的,有纳鞋底的。陈硕真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碗茶,把药枕搁在桌上,不吆喝,只当个物件放着。没过多久,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看。
“这什么?”
“药枕。安神的。里头有甘草、陈皮、当归末,不重,枕着睡得沉。”
“你做的?”
“我做的。十五文一个。”
妇人拿起来闻了闻,又捏了捏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针脚密,料也干净。她问了句:“能管用?”
“药铺里卖二十五文,跟我这个一个东西。你睡三天,睡不着回来退我。”
妇人想了一下,从袖袋里数出十五文,搁在桌上。陈硕真收了钱,把药枕递过去。旁边几个妇人见了,也凑过来。有一个问有没有治咳嗽的,陈硕真说,里头加枇杷叶,能管点用,但要另做。那妇人说,那给我也做一个,我后天来拿。陈硕真说好,收了五文定钱。
那天,她在茶馆里卖出两个药枕,接了三个定做。净收现钱三十文,定钱十五文。回来的路上,她步子比平时轻。到家把钱摊在桌上,李三数了两遍,抬头看她,没说话,嘴角压着点笑。
“明天你跟我一块去。”她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去那几个药铺门口蹲着,拣药渣。我缝。你手脚快,拣得比我多。咱俩分开干,出活。”
“那药铺的人会不会赶我?”
“你换个筐,别挑烂的,只拣好的。拣完就走。他们倒药渣本来就是不要的,你拣了,他们没损失。只要别碍事,没人管。”
李三点了头。第二天,两人分头出门。他提筐去药铺,她在家裁布。到晚上,他带回一筐药渣,比平时多一半。她缝了四个药枕,三个是定做的,一个备着。第三天拿去镇上,定做的交货,收齐了钱。备着的那个,刚进茶馆,还没坐下,就被一个老汉买走了。
如此过了半月。陈硕真算了一笔账:浆布挣了五十文,药枕卖了十二个,挣了一百八十文,扣掉本钱四十文,净挣一百四十文。加上之前剩的,枕头底下已经压了二百多文。她把这笔钱分成三份。一份留家里用,一份藏进墙缝里那个小陶罐,一份揣在身上,做本钱。她没告诉李三墙缝里那个陶罐。她不是信不过他。她是信不过这世道。万一哪天他出门没回来,万一哪天村里来了兵,万一哪天她没了。她得给自己留一口活命的水。
这天夜里,李三睡得沉。陈硕真坐在灯下,把剩下的布头拼了拼,又缝了一个小袋子。她把陶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,又装回去,放回墙缝。回来躺下时,李三翻了个身,胳膊搭过来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就睡了。”
“你别太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嘴上说不累,手上全是针眼。”
陈硕真没接话。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,搁在自己手心里。他的手粗,指头上有茧,手心也有。两只手并排放在被子上面,像两块不同的木头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等攒够八百文,我想买头小猪。”
“小猪?”
“嗯。买头小猪,养半年,年底能出栏。一头猪能卖一两千文。到时候咱们就能换个厚点的被,再给你添件冬衣。”
李三没笑。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“那你先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灯灭了。外头有风,吹着院子里晾的那些药枕套子,轻轻晃。屋里很暗,可陈硕真觉着,这日子渐渐有了一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