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药渣
第二天一早,陈硕真把李三叫起来。两人揣着昨天剩的半块烧饼,又往镇上走。这回不是去布铺,是去镇东头那家药铺。
药铺叫“济仁堂”,门脸不大,可进出的人不少。门口挂着一串木牌,上头刻着药名,风吹过来,木牌互相撞,哒哒响。陈硕真没进去,绕着药铺转了一圈,在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药渣堆。药渣倒在一个破筐里,筐底垫着干草,药渣还冒着一丝热气。她蹲下去,拿根木棍拨了拨。里头有甘草的甜味,还有陈皮、茯苓、几片没煮透的当归。
“这能干什么?”李三蹲在旁边。
“甘草晒干了,能再入药。陈皮也能。当归边上那几片虽然薄,可没烂。挑出来,洗了,晒了,碎成末,可以做药枕。”
“药枕?”
“镇上富人家,时兴用药枕。睡上去安神,闻着也香。我娘以前在药铺帮工,做过这个。”
李三没再问。两人蹲在巷子里,把药渣里能用的拣出来。陈硕真手快,一拨一挑,烂的丢开,好的搁在布上。李三手笨,可眼准,专挑那些大片、颜色正的。拣了大半个时辰,拣出一小包。陈硕真拿布包好,揣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“去药铺问问,收不收。”
济仁堂的掌柜是个瘦高老头,姓沈,戴着一副旧眼镜,镜腿断了一边,用麻线绑着。陈硕真进去时,他正拿戥子称药,头也不抬。
“抓药?”
“不抓。有东西卖。”
沈掌柜这才抬起头,从眼镜上头看她:“什么东西?”
陈硕真把那包药渣摊在柜台上。沈掌柜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:“药渣?这东西也拿来卖?”
“沈掌柜,您先看。这里头甘草是整片的,没煮透。陈皮也是整块的。还有几片当归,薄是薄,可没烂。您药铺里收的药,不也有炮制剩下的边角料?这些挑出来,晾干,磨成末,做药枕的馅,不亏。”
沈掌柜拿起一片甘草,对着光看了看。又捏了捏陈皮,闻了闻。他放下,摘了眼镜,重新打量陈硕真。
“你做过药枕?”
“做过。我娘做过。我帮着缝过套子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硕真,清溪村的。”
“这些东西,你一天能拣多少?”
“这筐药渣不算多。我跑遍镇上几个药铺,一天拣一斤干的,差不多。”
沈掌柜想了想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小秤:“先搁这儿。我称称。”他把那包药渣倒进秤盘,称了,说:“湿的,算七两。干的,五两不到。给你五文。下回拣好了,晒干了再拿来。”
“五文?”
“五文。你嫌少就去别家。”
陈硕真没还价。她把五文钱收好,拉着李三出了药铺。李三走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走远了,他才开口:“五文。跑一天,拣一斤,才五文。太少了。”
“今天五文,明天十文,后天可能二十文。要的是路子,不是钱。”
“什么路子?”
“药铺这路子。今天他收了,就说明这东西有地方去。下回我再多跑几家药铺,多攒些。攒够了,我自己缝药枕,自己卖。不用经他手,价钱能翻一倍。”
李三停住脚步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东西,不是笑,也不是惊,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。
“你想得真远。”
“不想远点,怎么活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路过布铺时,陈硕真往里看了一眼。吴妇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陈硕真也点头,没进去。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浆布的钱,加上药枕的钱,再加上往后可能接的其他活。一个月下来,能攒住一点。攒住一点,就能撑过冬。撑过冬,就能想开春的事。开春,或许能买一小块地。有了地,就有了根。她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走得比来时快。
到家时,天还亮着。陈硕真把拣来的药渣摊在席子上晒,又把昨天剩的那点浆粉收进布袋。李三去井边打水,顺手把院子扫了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没怎么说话。可院子里有声音——扫帚沙沙,水桶叮当,药渣在风里轻轻翻动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日子自己在往前拱。天黑了,陈硕真收药渣,李三点灯。灯一亮,满屋都是黄黄的光。她把五文钱和昨天剩的铜板放在一起,压在枕头底下。铜板不多,可她摸着它们的时候,心里是实的。明天,还得早起。药渣,还得去拣。可这条路,已经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