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五十文
后半夜,陈硕真醒了。她没动,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后院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照在那排木架上,布一匹一匹垂着,像睡着的人。李三还靠在她肩膀上,呼吸匀了,是真睡着了。
她轻轻把他脑袋挪开,垫在自己叠好的褂子上,没弄醒他。起身,推门出去。后院的风大,吹得她直哆嗦。她绕着架子走了一圈,一匹一匹地翻看,把被风吹歪的布角重新理平。伸手摸了摸布面,干了,浆得硬挺,指头弹上去有脆响。她又打开库房的门,把配好的浆料再搅了一遍,怕明天稠了不好用。
回屋时,天边露了鱼肚白。她蹲在门槛上,搓了搓手。指甲缝里全是白浆渣,搓掉一层,底下那层还在。她也没再管,靠着门框等天亮。
李三醒的时候,陈硕真已经在浆第二批了。他愣了一瞬,立刻爬起来: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昨晚干得多,多睡会儿怎么了。水已经打好了,你把那一排布翻面,压平。”
他不再问,闷头干活。两个人一直干到晌午。日头毒,后院没遮荫,布干了烫手。陈硕真的脸被晒得发红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布上,“滋”一小声,就没了。
午时刚过,姓吴的妇人来了。她穿一件洗得齐整的青布衫,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,走路带风。她一进门,先不验布,先看两个人的手。陈硕真的手指已经皱了,像泡过水又风干的树皮。李三的手背晒得发黑,起了一层薄皮。
妇人没说话,走到木架前,随手抽出一匹布,展开,对着光看。又拿拇指蹭了蹭布面,看有没有浆印。她翻了两匹,放下,又拿第三匹,抖了抖。布声“哗”地响,脆的。
“活儿利索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浆得匀,没花。还行。”
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钱,数了五十个,倒在台子上。铜钱落在木板上,叮叮当当,滚了两三个,陈硕真伸手按住。
“数好。五十个,不多不少。”
“数好了。”
妇人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下回再有布,还找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陈硕真把那五十文拢进手心,又数了一遍。没错。她分出一半,递给李三。李三没接。
“你收着。家里的钱你管。”
“你拿着。路上买口吃的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,我也不饿。那钱就别用了。”
李三看了她一眼,把二十五个铜板揣进怀里,剩下二十五个推回她面前。陈硕真没再推,收好。两人把工具归位,把库房扫了,把后门关好,从布铺正门出来。
外头太阳正毒。主街上人不多,卖菜的蔫着,茶馆里有人趴在桌上打盹。两人往家走。来的时候没吃东西,这会儿都腿软。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,陈硕真停下来,看了两眼。烧饼是刚出炉的,芝麻贴得密,油汪汪的。摊主拿铁夹子翻饼,没抬头。
“买一个。”她说。
“两个。”李三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,拍在摊上。摊主抬头看了看,收了钱,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递过来。李三先递一个给陈硕真。她接了,没吃,先揣进怀里。
“怎么不吃?”
“回家吃。配粥。”
“那饼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香。”
李三咬了一口自己那个,芝麻掉了几粒,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。两个人继续走。陈硕真的步子比来时沉,脚底起了泡,走一步,疼一下。可她把那五十个铜钱攥得紧紧的。铜钱被手心捂得发烫,像刚从炉里夹出来的一样。她知道,这钱不是攒来的,是干出来的。明天还得干。后天也得干。但她心里有底了——有活接,有力气干,有钱进来。这日子,只要不停,就能往下过。
到家时,天快黑了。陈硕真去灶房把火生上,熬粥。李三去井边打水,洗了脸,又把衣裳上沾的浆渣搓了搓。粥好了,她把那个烧饼掰成两半,一半泡进他碗里,一半泡进自己碗里。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外头有风,吹着院子里晾的旧被面,哗啦哗啦响。
“下回接什么活?”李三问。
“布铺那妇人说还找我们。如果再有,还接。”
“光浆布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浆布一天五十文。一个月接十回,五百文。五百文能买三斗米,或者扯几尺布。可要攒钱,光靠这个不行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办法?”
陈硕真嚼了口烧饼,没马上说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刚出来一颗星,很淡。
“镇上那家药铺,门口天天有人丢药渣。药渣里头有没拣干净的甘草、陈皮。这些晒干了,还能入药。我去捡,攒了卖给药铺。一包几文,虽然少,可不用本钱。”
“那你不是更累?”
“累就累。先把日子稳下来。稳下来,再想大的。”
李三没再说话。两个人把粥喝完,碗摞在灶台上。陈硕真把灯点上,拿出那把旧梳子,在灯下给李三梳头。他头发里沾了不少浆渣,梳子一过,簌簌掉白屑。梳完了,她把灯往窗台上一搁,坐在床边,慢慢把脚底泡在热水里。泡着泡着,眼睛就闭上了。李三走过来,蹲下去,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,拿干布裹了,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明天还去镇上?”
“去。”
“我跟你。”
“嗯。”
灯花跳了一下。陈硕真睁开眼,低头看他。他在给她擦脚,擦得很慢,像在擦一件什么贵重的东西。她没说话,只把手搭在他头顶上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窗纸的响动。铜钱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,五十个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