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镇上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排铺面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陶器的,还有一家药铺、一家茶馆。街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蹲着几个卖菜的,面前铺着破麻袋,上面堆着蔫了的青菜。
陈硕真走在前面,李三跟半步。她在每间铺子前都站一站,看里头有没有贴招人的纸。走了大半条街,没有一家招人。倒是那间茶馆门口贴了张红纸,写着“招帮厨一名,限妇人”。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“怎么不进去问?”李三问。
“那家茶馆的掌柜,上回欠了刘二嫂三个月的工钱,到现在还没给。我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走走。”
两人走到街尾,有一家布铺,门口堆着几匹青布,颜色不均,有些发灰。陈硕真蹲下来摸了摸,那布织得密,经线粗,纬线细,是乡下小机子织的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里走。
铺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,正拿尺子量布。见有人进来,抬起头。
“要什么?”
“想问一下,你们这布,要不要人帮着卷?我手快。”
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卷布?我们这有专人卷。”
“那浆洗呢?我看你这布上有灰浆,应该是浆过的。浆洗的活,我可以接。”
妇人放下尺子,站起来。她走到陈硕真面前,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蓝布褂子。
“你浆过布?”
“浆过。我自家织的布,都是自己浆。浆、捶、晾、卷,全套都会。”
“你男人?”
“他跟我一块。他能搬能扛。”
妇人又看了李三一眼。李三站着没动,也没吭声。妇人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,我这有三十匹布,明天要送去杭州。路上怕潮,得重新浆一遍,再拿油布裹。后天早上要装车。你要是能浆完,我给你五十文。浆坏了,照价赔。”
“三十匹?”
“三十匹。”
陈硕真算了一下。三十匹布,从浆到晾到卷,两个人干一天一夜,勉强够。但她没犹豫太久。
“行。布在哪儿?”
“后头库房。你们先跟我来。”
妇人领着他们穿过铺子,推开后门,是一间不大的库房。里头堆着布匹,一匹一匹码得齐整。墙上挂着木架,架上有木槌、木盆、皂角。地上有一口大缸,缸里有半缸水。
“浆料在缸里。用完自己配。皂角在架子上。水去后院井里打。我只管收布,不管过程。明天天黑之前浆完,后天一早我来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妇人走了。陈硕真把库房的门打开,透透气。李三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堆布。
“三十匹,一匹也不能出岔子。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今晚不睡了?”
“睡什么睡。你去打水。我先配浆料。你打完水回来,咱俩一人一匹,从两边往中间卷。”
“行。”
李三去后院打水。陈硕真走到缸边,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浆料的稠度。太稀了,得加粉。她四处看了看,墙角有个布袋,里头装着浆粉。她舀了两勺,倒进缸里,拿木棒搅。
李三提着水桶进来,看见她在搅浆,没说话,把水倒进旁边那口备用的空缸里。两个人开始干活。陈硕真先拿一匹布浸进浆缸,用手揉,揉到布面发亮。李三接过来,拧干,抖开,搭到木架上。一匹,两匹,三匹。搭满了架子,就搬到后院晾。后院有风,布在风里鼓起来,一片一片的。
干到晌午,两人没吃午饭。陈硕真从兜里摸出早上剩的半块饼,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就着后院井水吃了。吃完接着干。到天黑,三十匹浆完一半。两个人手上全是浆,指甲缝里白花花的。李三的袖口硬了,像块板子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陈硕真说。
“不歇。干完再歇。”
“你腰不疼?”
“疼。可歇了更疼。”
两人又干了一个时辰。到半夜,最后一批布上了架子。陈硕真把空缸盖上,把地上的水扫了,把木槌搁回原位。李三靠着墙坐在地上,两条腿伸着,手搭在膝盖上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回去睡?”
“睡不了。得看着布。后院有野猫,踩脏了就白干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眯一会儿。我后半夜看着。”
“一人半宿。”
“行。”
她靠着李三坐下来,把头搁在他肩上。库房里有一股浆味,说不上好闻,可也不难闻。外头有风,吹得后门轻响。两个人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李三的手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这活干完,五十文。加上家里剩的,够买两斗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疼也得干。”
李三没再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些。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,像两块石头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的。可她觉着,靠着他这一边,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