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草纸
天刚亮,陈硕真就听见茅房那边传来一声喊。
“老婆!”
她翻了个身,没睁眼。被窝里还留着点热乎气,外头鸡叫了第二遍。
“老婆!”
这回她听清了,是她男人李三。她坐起来,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褂子,趿着鞋往外走。
“叫什么叫。”
“忘带草纸了。”
“你哪回记得?”
她拐进灶房,灶台边搁着半张粗黄草纸,是前天从镇上一家药铺门口捡来的,包过药材,还带着一股甘草味。她拿起来,走到茅房门口,从门缝里塞进去。
“省着用。就这半张。”
“知道。”
里头窸窸窣窣一阵。她站在外面等,手插在袖子里。茅房边上那棵枣树光秃秃的,枝子上蹲着只麻雀,歪头看她。
“老婆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腿麻了。”
“你蹲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……反正麻了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你蹲那儿想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事?”
“你每次蹲久了就是心里有事。出来说。”
门开了。李三提着裤子出来,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透的糊涂劲。陈硕真白他一眼,把剩下的草纸折好揣回兜里。
“早饭呢?”
“锅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粥。昨晚剩的,我热了热。”
“有咸菜没?”
“有。你腌的那坛子还剩小半缸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他走过去,从背后搂住她的腰。她手里还拿着瓢,差点洒了水。
“大清早的,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就想抱一下。”
“放开。灶上还烧着呢。”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“你裤子穿好了?”
“穿好了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她靠了他一会儿,不长,就几息。然后推开他,去灶台前看粥。粥已经稠了,咕嘟咕嘟冒着小泡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盛了两碗,一碗搁他那边,一碗搁自己这边。桌上那碟咸菜颜色不鲜,是去年秋天腌的,但味儿还在。
两人面对面坐下。他埋头扒了两口,抬头看她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干什么?”
“去镇上。看看有没有活接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什么活都行。缝补、浆洗、帮人看摊。总不能坐吃山空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跟我一块去。你眼尖,能看人。我看活,你看人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把粥喝完。陈硕真洗碗,李三换鞋。碗是粗陶的,磕在盆沿上闷闷地响。他蹲在门口系鞋带,系了两回,第一回太松,第二回又太紧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等你干啥?”
“换件衣裳。这件领口破了。”
“谁看你。”
“我自己看。”
她进里屋,翻出那件蓝布的,洗得发白了,可没破。套上,拢了拢头发,拿木簪一别。出来时他正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他上下扫她一眼,没吭声,把草茎吐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外头日头正好,晒得土路发白。巷子里一个老太太蹲在门槛上择韭菜,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陈硕真也点头。她脚边一只黄猫蜷着,眼都不睁。
两人出了村,朝镇上走。路是土路,两边是田。田里的麦苗刚冒头,青得发嫩。李三走在前头,陈硕真跟半步。风吹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,她抬手拢了拢。
“你昨晚想什么事?”她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想事?”
“你翻了三回身。平时你翻一回就睡死了。”
李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着,光靠你缝缝补补,攒不了几个钱。我在镇上听说,有个姓赵的商人,常年在睦州和杭州之间跑布匹。他缺人手。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跑布匹?”
“嗯。一趟能挣几十文。跑得勤,一个月下来,比你在家做针线强。”
陈硕真没马上接话。她看着路边的田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活路上苦。你得跟着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去。我在家接活。你每回回来,我给你留着热饭。”
“你不怕我跑远了不回来?”
“你腿长在你身上。你要跑,我拦不住。可你要是跑,我就把你那件新褂子烧了,连你那把梳子一起烧。”
李三笑了:“你舍得烧?”
“我舍得。反正也是我给你做的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镇子已经能看见了,灰扑扑的一片屋顶,冒着一两缕炊烟。陈硕真把胳膊伸过去,挎住了他。他愣了一下,没躲。
“走快点。日头要毒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踩着日头往前走。日子还长,钱还没影,可路在脚底下,一步一步的,实实在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