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垂落洛阳宫阙,宣光殿内,暖黄光晕铺散在案头堆叠的六宫簿册之上。
冯清身着素色织常服,端坐案前,指尖轻碾账目纸页,细细核对每月各司份例规制。自迁都洛阳以来,宫中礼制、殿宇规制、六宫琐事千头万绪。她大半心神皆系于大典仪轨、宫廷整肃之上。不敢有半分懈怠,始终以端正公允,自持中宫本分。
殿内值守内侍皆退于外廊,殿中安静无声。片刻后,一阵轻缓脚步声响起,跟随冯清多年、自平城随同入宫的亲信管事女官,缓步入内。手中捧着数页薄薄的记事素笺,恭谨立于案前。
“娘娘。”
冯清抬眸,神色沉静平和:“查访的事,有结果了?”
女官微微躬身,将笺纸轻放案上,语声压得极低:“近日奴婢遵照娘娘吩咐,暗中走访尚宫局、尚食局、浣衣院及各偏殿当差宫人。现下陆续收回来的见闻,皆记于笺上。近日宫巷之间,私语渐多,多是底层宫人怨言。”
“怨言从何而起?” 冯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大多围绕份例派发、劳逸分派。” 女官如实细说。
“各司管事分发物料时,亲近心腹、近殿宫人所得皆是崭新足额。边角残料、陈旧织物,多分派给偏僻偏殿及寻常杂役宫人。偶有宫人不甘,上前问询辩驳,反被管事以挑刺滋事、不知安分训斥。甚至苛责责罚。时日累积,委屈无处申诉,便只敢在无人之时,私下低语抱怨。”
冯清目光落在笺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之上,逐行看过。眉宇间缓缓凝起一抹沉色。
“我屡屡叮嘱各司管事,份例分发一视同仁,尊卑有序却厚薄无差,万万不可徇私偏颇。” 她语声轻缓,带着几分怅然。
“我以为只按月核查总账,笃定规制既定,便不会有差。却未曾料到,底下竟积下这般细碎弊病。是我重章法、轻下情,疏于躬察,才寒了宫人的心。”
“娘娘心系家国大典、六宫大局,已是殚精竭虑。底下人借机徇私,是下僚贪弊,非娘娘之过。” 女官低声劝慰。
“执掌六宫,下僚失察,便是本宫疏漏。” 冯清摇首,语气公允。
“传我口谕,暗中核查涉事管事,一一查实,依规惩处。尽数规整份例分发,杜绝偏颇。莫让规矩悬空,任由底下人坏了宫中风气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女官应声领命,却并未即刻退下,迟疑片刻,才指向笺纸最末尾一行极简短的附记道:“娘娘,此外还有一桩极小琐事,是查访人手在外奔走时,偶然所见。并无异常,只是随手附记,奴婢便一并回禀。”
冯清顺势看去,那行字迹朴素客观:“近日往来宫道,数次见清晖殿侍女知鸢出外当差。待人谦和有礼,遇各宫劳作宫人、杂役内侍,皆温和寒暄,不摆高位贴身侍女姿态。常有宫人驻足与之低语闲谈,言谈之间,多有感念其宫宽厚之语。”
冯清看罢,神色淡然:“不过是侍女性情温良,待人宽厚,本是寻常品行,不足为奇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底已然将两件事悄然并置。
一是六宫积弊日久,宫人满腹委屈,私语遍地,人心浮动。二是短短几月,向来沉寂无争的清晖殿侍女,悄然得了无数底层宫人的好感。
女官立于一侧,察其神色,良久才极审慎、极委婉地开口:“娘娘明鉴,知鸢待人宽厚,原是好事。只是奴婢私下有一点愚虑,不知是否多想。如今六宫宫人多积郁结,受管事苛待、份例不均,处处委屈难申。这般时候,忽有一人温和相待、体恤辛劳,宫人自然愿意亲近,乐于吐露心底苦楚。长此以往,底层人心悄悄偏向,怕是日久生出无形变局。”
她即刻又为自己补了一句:“此仅为奴婢私下浅思。尚无半点实据,不敢妄断是非。”
殿中瞬间寂然,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。
冯清静坐案前,心中思绪翻涌,却始终克制沉静。
她理智通透,清清楚楚知晓:清晖殿素来安居守礼,无争无扰,从无半分逾矩行径。那些流言私语,皆是下僚积弊自生。是管事徇私所致,与清晖殿毫无直接关联。
可她身居后位,统摄六宫,最懂深宫微妙。
朝堂后宫,从无无缘无故的人心归附。清晖殿无声的体恤、随处可见的谦和、不知不觉的亲近。最是隐晦难察,最是能悄悄撬动人心。
她不愿以恶意揣测庶姐冯妙莲。冯妙莲入居清晖殿,素来恭顺守礼,谨守姊妹分寸,从未有争权弄势之举。可世事微妙,人心难测,无数变局,从来都起于这般不起眼的细碎寻常。
良久,冯清缓缓抬眼,语声冷静克制:“无凭无据,不可妄生臆测。更不可对外流露半分疑虑。”
“是。” 女官垂首恭谨应下。
“流言是下僚积弊所生,人心是宫人自择所向,与旁人无关。我们只需先整肃内务,厘清积弊,抚平宫人怨气,正本清源即可。” 冯清淡淡吩咐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女官不再多言,躬身行礼,轻步退离殿中。
厚重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殿外夜色喧嚣,偌大宣光殿只剩冯清一人独坐烛下。案头账册规整如初,可她心绪已然不复平静。
一缕极淡、极轻的疑窦,无声落于心底。
不怨、不怒、不疑人作恶,却已然多了一层身居后位的审慎与提防。
她依旧信姊妹情分,依旧认冯妙莲守礼安分。可六宫棋局微妙,从不敢全然坦荡无防。
与此同时,夜色笼罩下的清晖殿,安静悠然,一派安然。
庭前晚风拂过花木,落英轻飘,窗内灯火温软。知鸢立于冯妙莲身前,将各处宫人私语、跨巷流转的细碎风声,一一据实回禀。
冯妙莲静坐窗前,眸光落在沉沉夜色里。语声轻缓平和,不起波澜。
“碎语遍地,人心浮动,风声早已漫遍六宫。”
知鸢轻声问道:“昭仪,如今风声愈传愈广,若是皇后心生误会,该如何是好?”
冯妙莲垂眸,长睫覆下浅影,神色温顺淡然。她缓缓开口:“流言是积弊自生,人心是世人自向。”
晚风穿窗,轻拂帘幔,两殿遥遥相望,一在明处整肃宫规,一在暗处静守浮沉。
表面依旧姊妹恭顺、六宫安宁,可无人知晓,两道心思已悄然隔出一道无形沟壑。
从今夜风闻入殿开始,不显山、不露水的两两窥察,已悄然开启。